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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眠的时间与多愁善感的愚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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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惊魂未定的孩子通过门钥匙离开了,霍格沃茨的校长办公室也随之陷入了沉寂。画像中的老校长们在一通忙碌之后都陷入了魔法性的沉眠之中,就连菲尼亚斯·奈杰勒斯那透着聪明相的睡脸也不再有哪怕一丝伪装的成份。
然而今夜注定无人入眠。施法让所有的画像都陷入沉睡后,麦格在烛光中凝视着邓布利多依然面对着冥想盆的身影:“阿不思,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我们当时确定的方针是不干涉。”她不自觉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比起避开墙上老校长们的画像的注意,更像是不愿惊醒沉睡在阴影中的时间本身。
“不干涉,当然。但这是因为我们无力干涉,”邓布利多语速缓慢地说,“因为‘锚’不在我们可以触及的范围内,它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掌控。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麦格的表情依然十分严肃:“但你为什么同意了波特——哈利的要求?你知道的,小天狼星和哈利可不一样。”
“不一样,是啊,不一样。”邓布利多喃喃道,“我毫不怀疑,哈利与詹姆共度的时间跟小天狼星的相去甚远,不过我相信他们对他的爱是一样深刻的。”
麦格皱眉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在小天狼星面前太容易露馅了。”
“他已经露馅过一次了,”邓布利多一边整理着他的记忆一边说,“从詹姆·波特的真实身份在这个时代暴露的那一刻起,时间就记住他了。暴露一次和暴露两次并没有区别——时间永不眠(The time never sleeps),只有在所有的时候愚弄了所有人,才有可能愚弄时间本身。”
“那你为什么还……?”
“如果他还是詹姆·波特,确实很容易露馅,所以必须由我来当这个恶人:面对小天狼星的时候,他只能是哈泽尔·特纳。”如银的记忆泛起涟漪,未等麦格接话,邓布利多便轻声继续道:“当然,我知道你的意思:与时间角力本就是一场豪赌,而且我们还完全无法干涉结果的走向。既然他已经露馅过一次,为何我们不顺其自然,反而还要如此费尽心机?”
一声叹息,邓布利多凝视着冥想盆内自己衰老的倒影:“我只是想给那孩子提供一个机会,让他们尽可能多地互相接触,哪怕真相与他以为的相去甚远。即使锚定失败,即使这一切最终被作为残枝剪去,即使这一切都是徒劳,最起码时间本身会记得它——这一切或许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但至少它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你在做无用功。”麦格领悟了,她大声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你变得多愁善感了,阿不思。”
“他让我们所有人都变得多愁善感了,”一滴晶莹的泪水落入银须之间,邓布利多用自己的魔杖为麦格变出了一块难看的方格手帕,“米勒娃,我已经不记得你上一次在我面前红了眼眶是什么时候了。”
哈利最终利用走向客厅的这短短一段时间想出了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的新同学哈泽尔·特纳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格里莫广场12号,来到了凤凰社的总部。他对韦斯莱双胞胎、金妮和小天狼星说,哈泽尔的父母都是凤凰社的秘密成员,负责从魔法部内部向凤凰社传递消息,由于他们的职位非常敏感,因此他们的身份在凤凰社内部也是非公开的,只有邓布利多等少数几个人知道详细的情况(哈利说到“邓布利多等少数几个人”的时候小天狼星露出了一个接近嘲弄的表情,他似乎还想要发表点什么评论,但立刻就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皱了皱自己的脸,将这个表情抹去了。除了哈泽尔以外的其他人都各怀心事,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特纳是一个假姓氏,是用于保护他们孩子的化名,哈泽尔在今年才到霍格沃茨上学也是因为他的父母感到局势不妙,才将他送来城堡处于邓布利多的庇护之下。而韦斯莱先生在魔法部遇袭,说明其他潜伏在魔法部的凤凰社成员也有危险,哈泽尔感到担心,于是哈利就提议让他跟着自己等人一起过来。尽管依旧脸色苍白、心不在焉,但罗恩还是在哈利编这个故事的时候尽力附和了两声,不过他的附和显得并不是很有必要,因为弗雷德、乔治和金妮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哈利之后叙述的关于他如何发现韦斯莱先生遇袭一事上,没有对哈泽尔的身世故事提出任何的质疑。
六小一大就这么枯坐在长桌边等待着韦斯莱夫人从圣芒戈传回消息,直到福克斯伴随着转瞬即逝的火光传回一张笔迹凌乱的字条。期间哈泽尔几度感到小天狼星满载探寻的视线从自己的脸上略过后又调转回来,接着停驻,又逡巡了半天后才姗姗移开。他只好努力保持着如常的神色喝着小天狼星为了安慰大家端来的黄油啤酒,似乎对老宅空气中涌动的暗流一无所觉。小天狼星并没有完全接受哈利给出的理由,哈泽尔意识到了这点——或者说,小天狼星并不信任他,他似乎将哈泽尔视为了某种安全隐患,只是碍于韦斯莱家的孩子们之间弥漫着的沉重气氛不好直接开口询问。但是或早或晚,一场无可避免的谈话甚至警告肯定会到来,他得提前做好准备,他必须扮演——他只能扮演一个完美无缺的哈泽尔·特纳。
快到天亮的时候,韦斯莱夫人才从圣芒戈回来,与她一同回来的还有韦斯莱先生的伤势已经稳定的消息。从韦斯莱夫人进门开始哈泽尔就非常紧张,他不知道她会对自己将她丈夫遇袭的事情当作来到格里莫广场12号的机会作何感想,但她一开始忙着感谢小天狼星通宵照顾孩子们,又去挨个拥抱她自己的孩子们和哈利,甚至都没有发现总部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孩子。众人忙碌了一阵后她才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哈泽尔,于是已经松了一口气的罗恩又把哈利之前编给他们和小天狼星的故事向她复述了一遍。她完全没有生疑,也没有责怪哈泽尔的做法,反而笑眯眯地安慰他,经过亚瑟的事情之后凤凰社的大家都会提高警惕,哈泽尔不需要担心自己的父母像她的丈夫这样出事了,这让哈泽尔感到非常非常羞愧。他不敢再与韦斯莱夫人对视,生怕他们的目光接触再维持久一会,他就会被这位和蔼又疲惫的女巫看穿。好在韦斯莱夫人并没有过多地在这件事上纠缠,在这个揪心又忙乱的清晨,她的重心终究还是更多地放在自己的家人们身上。
韦斯莱先生脱离危险的消息让大部分人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熬了一个通宵之后大家都有点撑不住了,韦斯莱们一个个都打着呵欠打算上楼睡觉,但是哈利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哈利的状态不对,哈泽尔敏锐地察觉到了,但他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这更像是一种直觉,而非理性的感受。这种感觉很像他小时候体会过的,当父母有什么忧心的事情但为了不让孩子担心而瞒着他不说的时候,他就会产生类似的感觉——孩子们懂得的永远比大人以为的多,他只是没想到现在会在面对同龄人的时候再次体会到这种微妙的感觉。哈利没有上楼睡觉,他把小天狼星拉走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他肯定是在跟小天狼星商量什么,也许是在倾诉那件让他忧心的事。从某种角度来说哈泽尔甚至还要庆幸哈利这么做了,不然小天狼星此刻怕是已经把他拉到某个小黑屋里进行逼问了,而他还没想好自己要如何应对这个陌生的小天狼星。
哈利真的很信任小天狼星,他真的很依赖他的教父,詹姆苦涩地意识到,他自认为没有轻视他们在对方心中的地位,但他们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亲密。最重要的是,哈利把小天狼星看作一个可靠的大人,所以愿意把遇到的事情跟他说,但是詹姆自己,在他的潜意识中依然是一个孩子。尽管詹姆的身份使得他可以比“朋友”更进一步地走近哈利的内心(就连罗恩和赫敏这两个哈利最好的朋友也做不到),但哈利依然不会拿那些“只适合打扰大人的话题”来打扰詹姆。而小天狼星,现在恐怕也只是把他看作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一个外来的、身份可疑的孩子。他们不信任他。一堵由真年龄、假名字与假身份砌起的高墙横亘在了他与他们之间,而时间的长河将它浇筑得坚不可摧。这就是邓布利多的话真正的含义吗?因为他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詹姆·波特”?所以他们面对真正要紧的事情时无法将他看作詹姆·波特,只会把他看作哈泽尔·特纳?看来,邓布利多也不信任他,因为邓布利多看穿了他。
当一个孩子没什么不好的,詹姆总是很擅长利用孩子的身份优势,当他想要补充点零花钱的时候、当他闯祸了想要逃避惩罚的时候,他总会想法设法地提醒大人们:虽然我已经十五岁了,但我还只是个孩子呢。可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长大、渴望摆脱孩子的身份,渴望成为他在乎的人们记忆里的那个人。他拨乱了整个世界的时间,但唯独对他自己的时间束手无策。时间永不眠,它一直注视着他,它的铁则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毫不留情地提醒他自身的不可忤逆,提醒他自己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究竟是多么的天方夜谭。没有自己的名字却妄图愚弄时间的愚人啊,你真的承担得起这样的可能与后果吗?
可我还有一个名字呢,他心想,我是格兰芬多。我经历过两次分院,不管是詹姆·波特还是哈泽尔·特纳,我都是格兰芬多。只要我还是我,分院帽就会认得我——这是邓布利多自己说的,所以无论时间的法则如何变幻莫测,终究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吧?格兰芬多才不会在意打破规则,也不会畏惧未知前路,哪怕是时间的规则与未知的代价。许多的悲剧尚未发生,在看过这个时代的一切之后我怎么还可能退缩?我想要做点什么。不让我当哈利和小天狼星心里的那个詹姆·波特也无所谓,毕竟现在的我本来就不是,但我还能当哈泽尔,还能当我自己心里的詹姆,还能当格兰芬多。我是谁,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我一定要为了他们做点什么,我一定能做点什么。
我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