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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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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之间,他已成一个火人。
烈火焚身之痛,大约就是如此。
“孽障!还不报上姓名!”
“啊——啊——”他嘶吼,企图逃脱,可每挪动一步,就再次被拉回!
火焰一次比一次猛。
“你乃何方妖魔,还不报上名来!”二老爷大喝一声。
“啊!——我日你祖宗!——”
痛意怒意恨意齐齐涌来,他猛然大喝一声,不顾满身火焰,朝着看不清的黑暗处袭去。
然而他所做之事皆是徒劳,每一次挣扎,每一次企图摆脱,都是徒劳。
火焰将他吞噬,呼吸越发艰难,他感觉内脏开始融化,意识开始越来越稀薄,身上痛楚不但没有减缓,反而越发清晰。
“谢家……谢家……我必毁灭之……”
这是他遗留直言。
中间之人不再动弹,二夫人眼泪直淌,“老爷!老爷!”
“爹!爹!”
他再次陷入黑暗,这一次不但没有形体,甚至连知觉也没了。
他像是某种气体散逸空气中,充满这个空间,而不占有这空间。
可这是一个怎样的空间呵,没有光,没有热,只有无尽黑夜弥漫。
他甚至看不见自己。
不知时间流逝多久,等到他见到一抹荧光时,他激动地不能自已。
挥动手臂,可是他发现没有手臂,跟随那荧光前行,可他却没有脚。
他只觉察到一丝微薄的欢喜,可是他却没有心。
活着又好像不曾活着,死去又未曾完全死去。
可他还是下意识去追逐那抹萤火。
它们近在眼前,越来越多,像一条丝带,一条路,然后猛地散逸开,如同天上烟火。
它们落在各处,他瞧见一个虚空之影出现,由它们勾勒而成。
那是一个人形。
他开始听到细微之声传来,窸窸窣窣,渐渐那声音大了起来,仿佛在交谈,这些萤火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开始感觉到身上有清凉星星点点传来,然后是痛意,他破口而出一丝痛吟,他嗅到一股血腥味,开始尝到那铁锈味。
“醒了?”
他怔忡片刻,看着面前这张脸。
“你是谁?”他问,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对方似笑非笑,冷哼一声,将他扶起来,一碗药喂到他唇边,“这是玩儿哪一出,快喝!”
药汁苦涩之味儿让人皱眉,他赶紧撇开头。
“不喝你这风寒如何能好!难道要我灌下去?”
谢常泊扫了眼室内,看到屋中陈设简陋,还有兵器在,他一愣,脑袋有些空,他抵住碗,“等一下。”
他坐床上发呆,对方催促道:“还没回过神来?摔傻了?”
谢常泊看向眼前之人,神情呆滞。
“嘿你小子!”
谢常泊捉住他朝他脑门而来的大手,“三舅父。”
王三爷哼道:“甭装蒜,赶紧将药喝尽。”
他接过药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尽,伏在床边干呕几声,脸皱成包子。
“歇会儿就来找我,昨日招式还需再练练!”
“好。”他嘴上应道。
人走后,他看向自己身体,手不大,上面满是茧子,手腕上犹且戴一银镯子。
这是谢常淮。
他抚抚全身,明明并非这具身体受伤,但那种灼痛感伴随皮肉上的麻痛传遍全身。
刚下床,他便痛吟一声,后背好疼!还有大腿!
穿上衣服,他站于屋中环视。
门被推开,“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出来!”
“哦。”他赶紧跟上王三爷。王三爷将他带到演武场上,朝他扔来一把长矛,谢常泊见状立刻往边上一躲。
长矛咚一声摔在地上。
王三爷一愣,眸中立时涌上怒意,“你这臭小子!”
谢常泊赶忙将长矛捡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兵器拿好!”
他赶紧握紧长矛,让它立于身侧。
王三爷道:“昨日教你的,耍一遍给我瞧瞧!”
“是!”他大喊一声,拿着矛停顿一瞬,他哪儿知道昨日教的,就算知道他也耍不出来!
“愣着作甚么?”
“我肚子疼,我要上茅房!”他道。
“你!”
谢常泊二话不说拎着长矛跑了,王三爷整个人愣住,等反应过来连忙喊道:“茅房不在那边!”
嘿这小子,这是欠揍不成!
早不上晚不上,怎么这回跑走,难道昨日教的还未记住?
他觉得应该是这个理。
谢常泊跑到旁边树林中,喘息不止,可怕真是可怕。
不过他为何会附身谢常淮身上,最近也没想这小孩儿。
附身都变随机了?想不通,想不通。
“手下败将躲在这儿没脸见人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他扭头,视线移到上面,看到一个个头与他一般高的少年,对方从树上跳下。
“如何?你可服气!”
谢常泊一脸懵,强压下心中疑惑,沉默不语。
“被我们打得无话可说?”
难道是遇到霸凌了?
他看向那少年,“说完就走,不要妨碍我。”
“妨碍你?这儿归你家管?”
谢常泊懒得同他争辩,越过他离去。
对方在他经过时嘲讽道,“若非王将军护着你,你以为你能场场都胜过我们!”
“今日便叫你长个记性,日后见到我们,最好绕道走。”
“绕道走?道路是你家所修,你家所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要充当土匪霸王,先问过边军,要是想造反,我亦可以随时汇报将军。”
“你!”对方语结。
谢常泊道:“你打败我,是你有能耐,我略逊一筹也甘愿认输。
因为王将军在你就虚与委蛇,遮遮掩掩,何曾将他放在眼里,王将军不在你又耀武扬威,飞扬跋扈,你这做派没有军中男儿之磊落,日后哪有人敢与你同披战袍指不定背后挨一刀!”
“王常淮!放你娘的屁!”说着一拳捣来。
他赶紧避开,几次三番对方出拳,这具身体似有记忆一般,知道如何躲闪,只是终归只是暂时避开。
随着对方拳脚越发密集,他挨了几下便被打倒在地,脑袋磕于地面嗡一声响,那少年骑在他身上一顿挥拳。
身下之人竟然不动不吭气,少年停下手,眯眼看向身下之人,“喂!喂!王常淮!”
他伸手到他鼻息下面,又摇摇人,见对方海慧寺不醒,心头发急,二话不说立刻朝他人中掐去。
身下之人眉毛微蹙,缓缓睁开眼。
少年长出一口气,“你还真是少爷身子不经打!比我还娇气!”
“哼,跟个女娃一样,又何必来军中。”
谢常淮有些懵,见对方站起来,他也赶紧爬起,后背痛,大腿痛,后脑勺也痛。
他摸摸头,环顾四周,“我为何在此?”
见他疑惑不似作家,少年冷哼一声,扔下一句话,“摔傻了便去治脑子!”
谢常淮看到底下长矛,更觉疑惑,捡起来朝军营走去。
“公子?”林梁看着面前之人。
“嗯。”他没想到再次附身谢常泽,“公子看起来不大舒服,可要再歇息一会。”
“推我走走。”
“是。”林梁不着痕迹扫他一眼,推着他在花园中走动。
寒冬凛冽,树上挂满白幡。
府中再办丧事。
这丧事应该是三老爷的。
想到此,他心中有些快意,“推我去灵觉祠。”
“是。”林梁推着他往灵觉祠而去。
灵觉祠中松柏青翠,上面卧着白雪,一窝一窝,像是乳鸽乖巧坐落。
一踏入这院中,心底躁意便被抚平不少,仰望高大楼宇,檐角风铃不时传来轻响。
这铃声让他感到厌恶。
“推我进去。”
“里面寒凉,不利公子身子。”
“推我进去。”他重复一句。
“是。”林梁没敢再反驳。
果然一踏入屋中寒气便扑面而来,林梁道:“我抬公子上去。”
“不必,屋中太黑,掌灯。”
“是。”林梁拿起厅堂一侧烛火,试着用吹亮火折子,然而因为阴寒,火折子已不能再用。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吹亮后将白色蜡烛一一点燃。
屋内亮堂起来。
这时他才看清厅堂正中所悬画像。
一个男人,穿着芒鞋,他头戴斗笠,手持木杖,另一手中拿着一个物什,像是罗盘又像是八卦盘。
此人瘦削,下颌有须,眼神忧虑,目视远方。
一边还题着字,自己潦草有些认不全。
他是谁?
谢家先祖?
打量案台上供奉之物,皆很新鲜,他不由敛眉。
“公子,此地不宜久处。”
他点头,“回去罢。”
轮椅刚转开,他蓦然瞧见左侧楼梯处有星星点点萤火跳跃而来,时高时低,轻盈灵动。
“等等。”他道。
很快那些零散萤火聚集一处,挨挨挤挤聚在一侧。
他有些好奇,这时那萤火忽然散开组成一个人形,那是一小儿,半遮半掩躲在楼梯拐角处,仿佛在偷看。
他冲他微微一笑。
他看到他也笑了,虽然那五官格外抽象,不具清晰形态。
“公子?”林梁朝那处望去,“上面阴森。”
那些萤火散了,他感觉心头那些压抑似乎也随之散去。
甚至此前烈火焚身残留下的痛意也消失不少。
似乎两次被焚,他都有看到这萤火,他们在黑暗中牵引着他,走过那黑暗,他们是知道他被困住吗?
这一切他不得而解。
“走罢。”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