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此恨终难消 ...
-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凉爽,谢常泊坐在台阶上举着双臂,感受着风从两腋穿过,看看天,天空黑沉沉似有雨意。
紫鸢有样学样,没一会儿风越来越大,树木左摇右晃,她道:“公子,我们回屋罢。”
谢常泊起身回屋。他很害怕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想起之前种种,更怕再一次回到谢三老爷屋内。
他翻了个身,事情到这般地步,若是还无血性,那这么多年真是白活了。
这世界处处讲着礼法,细看来却是肆意打杀买卖他人。
门被轻轻推开,他猛然转身坐起,屋内传来交谈声,莺歌对雀屏道,“公子睡着了吗?”
“睡下好一会儿了。”雀屏道。
二人走到床边,瞧见床上之人坐着,赶紧点燃烛火,“公子怎还未入睡。”
“莺歌姐姐来做什么?”
“夫人惦记公子眼睛,叫婢子过来给您上药。”
提到眼睛二字,谢常泊忍不住打抖,眼看雀屏打开一个小盒挖了一指头药膏朝她伸来手,他赶紧朝后缩去,一直跑到床角落,“你走开!”
莺歌哄道:“公子,快来,雀屏手轻,不会弄疼你。”
谢常泊像是看到什么可怕之物,抱起枕头朝雀屏砸去,使劲儿砸,“走开走开走开!”
二人俱是吓了一跳,莺歌赶紧将人拉住,谢常泊将她猛推一把跳下床朝外面跑去。
“哎!公子!”莺歌赶紧叫了声。
谢常泊抠开门,飞快朝外面跑去,一头撞于一人腿上,王氏将他捞起,他惊慌之下忘记两人闹脾气之事,抱着她脖子嚎啕大哭起来,一声一声叫她。
王氏眼圈一红,眼见两丫鬟跑出来,王氏道:“怎么回事?”
莺歌道:“刚才我们正要给九公子上药,九公子大约是有些害怕,便跑了出来。”
王氏对二人道:“行了,你们去休息吧。”
两人对视一眼屈膝一礼赶紧告退。
王氏将谢常泊抱进屋里,拍着他后背,在屋里走了一会儿,见他身子不再战栗,轻声问道:“怎么了?”
谢常泊没说话,王氏将他抱到床上,给他盖了一层薄毯,躺在一边,一下一下拍着他身子,“娘给你上药成吗?”
谢常泊睁大眼睛,“不要。”
王氏皱眉,“若是不上药好的慢。”
“不上,不上。”
王氏也不再强求,继续拍着他,谢常泊渐渐有了困意,睡前觉得自己今天的确有错,只是拉不下脸来,含混道:“娘你别把我送人成吗?”
王氏一怔,谢常泊睁开眼,“好不好?”
“好。”
谢常泊小嘴一翘,安心睡去。
“傻小子。”王氏轻斥。
谢常泊被一阵念佛声吵醒,眼前黑黑的,还有点潮湿。他发现自己被埋在土中,变成了一把匕首。
他悄悄钻出土壤,发现一人跪着,面前一燃着一堆冥纸。
钻出来后,他终于看清此人长相。
心中怒意再也掩饰不住,从刀鞘中爬出,在此人虔诚祷告时,猛地跃起插入他心扉。
长随惨叫一声,看着心口匕首猛然睁大眼睛,在不可思议之中倒地不起,那夜那女子所言竟是真的。
谢常泊尝到了血腥味儿。
这味道令他作呕同时又感到快意,不知他离开那具身体后,那姑娘是怎么承受那份痛楚的。
谢常泊心中默念离去,再次睁眼,他发现自己回到床上,身侧躺着母亲。
阖眼入睡,这一夜睡得十分香甜。
接连数日,谢三老爷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劲,先是长随被杀,继而其余两仆人被绳索缠喉窒息而亡。
他吓得魂不附体,立时命人去请二老太爷,二老太爷匆匆赶来,听他说完那夜之事,眉心一皱,
“竟有此事?”
“那丫鬟在何处?”
“埋了。”
二老太爷脸上带了怒意,按住未发,他在屋中踱了一圈,坐在中央,念念有词,少顷,见屋中角落有黑影盘踞此间。
他烧了几张符,那些黑影怨念极深,竟一时驱散不了。
不仅如此,见到他手中符箓反而迎面而来,二老太爷急急用拂尘一扫,将其打散,口中默念经文,不多久黑影消失无踪。
“那些下人尸体何在?”
“他们已被家人掩埋。”
二老太爷微微眯眼,眸光从他面上扫过,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不动声色道:“你到底招惹了什么,印堂发黑,竟是死气缠身。”
谢三老爷闻得此言整个人抖成一团,言语不清,“二叔,二叔,救救我,救救我……”
他一着急直接从床上翻下来,脖子伤口撕裂,痛叫一声,加之心中恐惧,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二老太爷忒了一声,立时命人将其搬上床,请了郎中给他诊脉,得知他只是惊厥,稍微放心心来。
联系方才他所言,六弟之死应也与那什么红莲教有关,他赶紧动身去找族长。
谢常泊正午睡,不多时被屋中铜铃之声吵醒,睁开眼一瞧,脸上多了一张黄符,他动了动手,扯去黄符。
这时瞧见谢族长与谢常泽高坐上首,其余人各占一方,将他团团围住,耳边尽是嗡嗡声响。
铃声格外激烈,他起身猛地扯动脖子,便是一痛,他恍然明白自己附身何人。
铃铛悬挂于几位老太爷身上,他们口中经文越来越响亮,铃铛晃动之声也越来越强烈,甚至有击破耳膜之势。
他忍不住蜷缩身子,感觉眼前一花,脑中似有什么东西使劲儿敲击,他痛吟出声。
“魑魅魍魉,速速报上名来!”几人大喊一声,齐齐挥动拂尘,手中燃烧跳跃的黄符冲他袭来,眼中只见漫天大祸将他围困。
他怎么闯也闯不出去,火焰愈发炽烈,骤然间缠绕他周身,烧着衣物也将烧痛他皮肤,谢常泊痛得大喊一声。
“魑魅魍魉,报上名来,饶你不死!”
他在火间翻滚挣扎,感觉名字几乎要从口中溢出,可愤怒令他死咬牙关,硬是不吭一声。
如果他此刻报出名字,那么之前所受之苦就全白费了。
众人齐齐盯住中间那扭动之人,眼瞧着他脖间伤口崩裂鲜血直流,额头青筋暴突,几位老太爷迅速拿过一边酒碗饮了一口朝中间吐去。
周身剧痛,谢常泊惨叫连连,口中凄厉之声让旁观之人纷纷不忍。
他们只见中间之人目眦尽裂,眼角处流出鲜红血迹,脖子上白色绢纱亦是殷红一片。
谢长清连忙跪地,对上首谢族长道,“父亲伤口开裂,鲜血直流,还请稍微缓缓再驱除煞气。”
三夫人含泪道:“是呀是呀,族长,我们老爷他在这么下去,他,他怕是会受不住。”
“此魔不除,他便有性命之忧。”谢族长淡漠道,“忍一时之痛还是丢掉性命,你们自己选。”
谢常清等人饮泣不言。
“魑魅魍魉,再不道明真身,休怪我等行霹雳手段!”
中间之人面目扭曲,牙关紧咬,竟是这般狞厉不驯。
几人对视一眼,酒水再次喷吐而出。
火势越来越猛,火舌肆虐,他周身剧痛,感觉意识在游离,奄奄一息之际,忽感觉周身清凉,似被一物笼罩,痛楚不再,耳边有痛苦的喘息之声,那声音带着稚气。
意识渐渐消散,他再次回归黑夜之中。
谢常泽眼眶酸痛,轻咳几声,玉白手指拿着帕子掩唇,胸口气血翻涌,口中一股铁腥味儿。
他闭上眼眸,面上不露痕迹。
铃声消失,中间之人也不在扭动嘶喊,几位长老目光精铄,扫过其身,屋中各处查看完毕,便迅速收功起身。
“父亲父亲!”谢常清几个迅速扑到中间。
“老爷!醒醒!”
“快去叫郎中来!”
谢常泊感觉自己在朝黑暗更深处走去,心中却无一丝惧怕,他不知自己去哪儿,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指引他前行。
他来到一座楼宇前,楼周围被蓝色荧光包裹,他被一股大力吸入,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间屋子,灯盏齐齐点亮,香案之上神龛之中,散发着神秘荧光,蓝焰跳跃,很快它们脱离神龛,在空中飞舞跳跃。
耳边还有孩童笑声,他们在嬉戏,在他头顶盘旋,落在他肩上,胳膊上,手上。
那些荧光时而汇聚时而散逸,如同精灵一般。
阴凉之气将他包裹,之前那些灼伤一点一点被附着,渐渐,痛楚消失无影,他看到身体里散出无数萤火一般的光焰,它们汇聚一处变成一张熟悉面孔。
是他,是谢常泊。
小孩在笑,继而萤火散去,与其余萤火交融一处,再也分不清。
他心头震动,是他救了他麽。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是谢家祠堂,他被关在这儿过。
他怎么会在这楼宇之中?
想到那些牌位,他心头一咯噔。
“九儿?九儿?”
他听到一道温柔低唤,声音真是温柔,真是温柔。
睁开眼时,那张白皙面孔映入眼帘。
他被抱起,王氏给他抹去眼角泪水,“怎么了这是?又做噩梦了?”
谢常泊摇摇头,抱住王氏,腻在她的怀里,谢家,造了太多的孽,不知道多少无辜之人埋葬在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