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画展》uym

3、第 3 章 一

　　一切都按照妈妈的要求来了。

　　我在郊外找了一处私密的未曾装修的别墅，毛坯房只刷了白漆，打通了几堵墙让屋子看起来更加宽阔，纯白的空间和三百平米的大小完全符合妈妈对画展展厅的诉求。

　　因为丈夫从事过相关行业，如何在展厅布置画作全部交由他决定，而我需要做的是给家里的亲戚、妈妈的几位亲密友人以及曾经赏识她的合作伙伴发请柬，邀请他们作为妈妈最后一次画展的嘉宾出席画展，且表明这次画展不对外开放，所有作品均不售卖，作者的遗体将作为艺术品的一部分被摆放在展厅。

　　等待电子请柬回复数量一一核对结束，我立刻驱车赶往别墅核实最后的事项。

　　进门时地上早已铺好了深褐色的拉绒地毯，除了天花板上的卤钨灯，房间内没有其他照明设备。摆在墙面上的每幅画都根据不同的底色搭配了不同的画框，每个卤钨灯都被做了轻微的调整，保证画作可以全部展示在光圈中。

　　地毯吸走了我高跟鞋的声音。已经被挂在墙上的那些画都是妈妈较为早期的作品，他们每一幅都像我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回忆的酸涩涌上心头，此刻我只能悉数咽下。

　　我停在仓库的门口，看到角落还放置着几幅未拆封的画，眉头不禁扭在一起。算上展出在外面的，作品一共有十五幅，但是墙上的位置却有十六个，怕是布置时出了差错，又或是弄丢了其中的一幅但是没人发现。我连忙给丈夫拨了电话，他却告诉我早上收到时确实只有十五幅，选画和打包邮寄全部都交给了阿松，他现在还在公司没来得及核实。

　　听完他讲话我心里又多了一份焦躁，没有打电话便直接前往妈妈家。我一路开得又急又快，车在门口停稳，阿松闻声来接我。

　　他朝我挥挥手，像以前一样接过我手里的包，扶我出车门，再先我一步走进家。

　　家里像是样板房一样干净整洁，装修装饰全部都是妈妈的喜好。她还在世的时候，家务就全权交由阿松负责了，现在她不在了，家里没有了生活的痕迹，更显冷清寂静。

　　他会感到孤单难过吗？我看着他烧水泡茶的背影忍不住发出疑问。

　　“先喝杯茶吧。”他把妈妈最喜欢的茶具摆在桌面，茶壶里满是妈妈最喜欢的金盏花的香味。我一整天滴水未进，这才觉得喉咙干涩，于是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医院那天谢谢你扶我。”我说。

　　“没事，幸好只是低血糖。”他一如既往地站在我的身旁，弯腰往我的杯子里添茶水，“癌症还是有一定的遗传性的。如果有时间去医院做做体检吧。”

　　“你知道她不希望你去医院。”我连第二杯也一股脑灌进嘴里。

　　“……她也没办法知道了不是吗？”他紧接着添第三杯给我。

　　“真是稀奇啊，你居然会违背她的命令。”他垂着眼，不和我对视。从他逃亡到我家至今，已经过去整整25年了。我长大了，妈妈开始年老，只有他始终是第一天见到的那副样子。

　　他看到我正盯着他，笑笑不做声，顺手放下茶壶拉开了凳子坐在我旁边：“今天回来是有什么想找的东西吗？”

　　“画廊送来的画少了一幅，我来看看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不会的，早上是我亲自打包让人送去画廊的。”

　　“数量对不上。”我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镜，“还差一幅。”

　　他不做声，摆在茶几上的西洋棋被窗外的风吹倒发出了闷响。我们同时望向窗台，他把棋子扶正，又转头问我：“要吃晚饭吗？向露包的馄饨冰箱里还剩些。”

　　“不用了我等下就走。”我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转身走向妈妈的画室。

　　推开画室的门，我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妈妈的画室一向杂乱，画具散落各处，颜料满地满墙。今天这里却一改往日风貌，重新粉刷过的墙，铺了柔软地毯的地面，整齐分类归为在柜子里的画具。还有被小心翼翼一幅幅收拾整齐的妈妈的画作。

　　只是房间的角落摆着一幅包装好的画。牛皮纸的材质以及宽胶带的长度与画室那些还未拆封的画完全一致。我撕开包装的一个角去确认这是不是落下的那幅，结果牛皮纸的下面，是一幅只有黑色和白色的画。

　　妈妈一直执拗地画油画，即使是速写也会用买给我但是我从来不用的蜡笔作画。她喜欢色彩喜欢在杂乱中寻找秩序，在色彩斑斓中获得安心。我扯开包装，这是一张铅笔画的速写：是一位年迈的女士坐在轮椅上打盹，背后花房中盛开的花簇拥着她，明明只有黑白两个色调，细腻的笔触表现出的光影在真实和幻影中摇摆。

　　“是你画的吗？”我问站在身后的阿松。

　　“是我画的。”他倒是没犹豫，“向露说她也从没收过学生，晚年教我打发打发时间。”

　　他的语气轻松，好像又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

　　“你能画吗？”我几乎攥紧了拳头，“你知道画画是要付诸心血的吗？你有感情吗？你能明白她每幅画里所要表达的感情吗？”

　　我恨极了自己这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指责和质疑别人的样子，可心里的怒气和悲伤无法压抑，他自然成了我的宣泄口。

　　“她从没有画过自画像。”他说，“和她的遗体摆在一起的话……”

　　“我妈有同意吗？”我打断他，“你们的画是可以被摆在一起的水平吗！”

　　“所以我没有寄出去。”他说。

　　我被他的反驳堵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愣在原地许久。

　　是啊，所以我在为了什么生气。是因为妈妈临死前还在和我吵架而赌气，还是在为了“明明拜托给我的画展我却将难做的部分全部狡诈地拜托给丈夫”这件事生自己的气。

　　——还是因为妈妈去世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仍然没有定论，只有我一个外人干着急。

　　“画展在下周五晚上七点半，我把地址发给你。”说罢我放下画，随即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