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画展》uym

2、第 2 章 今

　　今年夏天没有往年那么闷热难熬。雨天多些，湿度却不高。晴天不少，但是多云的日子更宜人。阳台上种下的小番茄长势都比往年好，圆润饱满的果实搭在枝头，味道淡了些可足够清爽。不只是植物，今年我坐在阳台的日子也变多，感觉到来院子里小憩的野猫也多了几只眼生的，它们怕人，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歇息。一旁就放着我拜托阿松准备的吃食和水。

　　即使是再舒服些的夏天，我的身体却总觉得不适。知道是身体机能随着年龄增加开始退化，没有什么大病大灾，只是在沛礼面前多咳两声，就会被她劝早些去医院看看。有时候不愿意承认，但是我好像已经到了被子女当孩子的年纪了。心态还年轻，身体跟不上，以前能轻易做到的事现在却需要逞强，难免不有些消沉。

　　我对电话那边的沛礼说，阿松不是一直有基本的家庭医生的配置，小病小灾也不必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今年气候舒适，我现在只想安静地在家打理打理花房，趁着还不需要外力辅助手部肌肉的时候，多画会儿画就行了。

　　人到了这个年纪，反倒才对生活人际有了前所未有的新体验。如果能将这些新体验带来的感情用最直观的形式作以表达，那么我的个人满足感和价值也能有所提升。以往在意自己的画会不会被赏识，现在却无暇顾及，只想埋身于创作充盈自己。

　　多神奇啊，时间从我身上夺走了些什么，竟然也会用不同的方式还给我。

　　“你说是不是这样阿松？”我问，站在阴影里的阿松往前走了一步，直到我能用余光看到他。

　　和人类不同，阿松的样貌还有性格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有所转变。他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甚至和刚住进家里那天一样，他的时间仿佛从那天开始就停止了流逝。他总是就像今天一样几乎和我片刻不离，没事的时候站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等我呼唤他的时候他便往前走一步。

　　“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一百岁了，你现在也才刚过完五十六的生日，本就正值壮年。”他握着轮椅的把手，很轻松地就把我从阳光中推回来。不用我张口，轮椅就被推到了去往画室的方向。

　　“那你呢？你的寿命还有多久？”我问他。

　　“我还有一百七十四年三个月二十三天四个小时五分钟四十六秒。虽然不能用人类的概念衡量，但我应该还可以‘活’很久。”

　　他从嘴里说出一大串数字，将我停在画架前。架子上是这周开始画但是还没完成的作品。我伸手，笔和颜料就到了手心。

　　“上次那幅画怎么样了？”我推开了他递来的颜料。

　　“我的那幅吗？“我点点头，”还没画完。”

　　“可以让我看看吗？”我问他。

　　“好。”他说，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堆满了杂物的角落里拿出一幅被卷起来的画。他蹲在我身旁，然后将纸展开。

　　他确实按照我所说的，先给整幅画打了形。还没抓细节，但能看出来画中的少女正坐在椅上，侧头打盹。画中的女孩也是齐肩的短发，习惯把右手搭在左手上，柔软的身体可以让自己靠着自己的肩头睡觉。

　　我看着画中头肩透视的错误，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明明可以像打印机一样将眼前的事物描在纸上，速度和准形都是人类达不到的程度，现在却在这里为了哄我开心，装作初学者的样子。

　　“等你画完，可以作为我画展上的自画像吗？”我从他手里接过画，在避开太阳的方向仔细端详。

　　半晌他说：“可这不是你画的。”

　　“不会有人知道的。”我说，“你学到的都是我教你的，你能完美复制我的技艺，甚至技艺可以在我之上。不会有人知道的。”我接着说，\"而且等我死了，没有人会追究这件事。\"

　　阿松没有说话，没有明确地回答表示同意或是不同意，只是从我手里接回那幅画放回角落。

　　“可以吗？”我紧追着问他。

　　“等我画完吧。”他没有看我，递来桌子上的颜料和笔，“你不是说要这周画完吗？现在看来时间有点紧。”

　　“你怎么也学会了这套敷衍人的说法。”我接过笔笑他。

　　他只是笑了笑，拿起蘸满颜料的旧衣服铺在我的腿上。就这样站在我的身后陪我画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