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踏山河》凉风有许

6、006

　　周煜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谢家的人只有谢家人。”
　　周子胥哑然：“那爹你刚刚说的说这些是……？”
　　“谢大公子对我们周家做的事情，并不仅仅只有这一件。后来他便离开继续去寻师求学。直到几年后，我们才又遇到。”
　　“那时候正是王氏把持朝政，各地已经纷乱四起，你祖父因为他师父也就是你外曾祖父的事情一直郁结于心，在我和你娘成婚后第三年过世了。等到战乱真正到来的时候，你的祖母也去了，至此我们周家只剩下我和你娘。”
　　“当时你娘刚生产完，那是你未见过面的兄长。”
　　周子胥听到这里……已然傻了，居然自己还有一个兄长。
　　“我带着你娘和刚出生十来天的孩子，东奔西跑，一次乱军入城，那个孩子，没了。你娘伤心至极，她的病根也是从那时候落下的。”
　　“就在走投无路之时，我们又遇到了谢大公子，是他推举我去了宛城，征南大将军王彧军下，我和你娘才活了下来。”
　　“这是谢大公子对我们周家的第二恩。”
　　“后来我一路建功，或许也是因为王彧以为我是谢家人，对我的军职一升再升。”
　　“第一次动乱持续了六年，各方都打不动了，进入了三年的修整期，我和你娘在宛城也终于平静的过了三年，这期间有了你。”
　　“在你满月之际，第二次动乱又开始了，这一次你和你娘留在了宛城。但因为之前你兄长的事情，与这次何其相似，你娘时常噩梦，思念那个可怜的孩子，当时我已是王将军的副将，随军出征，你娘的身体也在这种情况下愈加不好。”
　　“又是谢大公子，他前来拜会王彧将军时见到我，与我问起，我说十分担心你们在宛城，谢大公子说之后可能会路过，到时候去看看。”
　　“过了几个月，谢大公子在宛城见到你娘时，灌娘她……”
　　想到这里，周煜一阵后怕，这个在沙场见惯了生死的汉子，想起当时听谢家人说的消息，仍旧沉默起来。
　　半响才又说道：
　　“我险些就只剩一个人了。”
　　“爹……”周子胥一时之间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谢大公子随侍里有一个学医的医侍，给你娘调养了两个月，留下了药和方子，才离开。”周煜抬头看向天空，又接着往下讲来。
　　“这些事情两年后，王将军带大伙回到宛城守城，我才知道。”
　　“王将军战死之后，征南军没有了主将，也是谢大公子派人来问我是否愿意当这个主将。”
　　“等我应了，那随侍才拿出早已在身上的任命文书。”
　　“战乱平息，征南军变成了平南军，皇城那边王家处斩，我和你娘有些担心，想法子打听谢大公子家里如何。当时谢家也十分艰难，诺大的士族，都是些老弱病残。谢大公子并不见我们，他不想挟恩图报。”
　　“是现如今的皇后娘娘见了我和你娘，问我们是否原意做谢家的一条后路。”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周家。”
　　周煜说到这里，问道：“子胥，你说谢家对我们周家有多少恩？”
　　周子胥思索半响，说道：“爹，谢家有恩，我不否认，没有谢家，我和娘早就没了，但是后面谢大人不见你，皇后娘娘却来见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谢……”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不过他相信他爹明白。
　　周煜听罢，反而笑了，说道：“就算是谢大公子的图谋，那又如何，他对我们周家的恩惠是实打实的，难道该我回报的时候，我不做吗？皇后娘娘当初也只是说，若谢家到走投无路之时，我们可以替他们保存一条血脉，仅此而已。”
　　“我想站谢家，是我周煜想，不是谢家要求的，也不是皇后娘娘下令的，子胥，你要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周煜拍了拍周子胥的肩膀，站起来，说道：“去给英娘打些猎物，我们回去吧。”
　　“我……”
　　“没想明白，回去再想，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是。”

　　待他二人回到跑马场，已经完全看不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英娘拿着周子胥猎到的野鸡野兔，兴奋不已，吵着说要回去烤肉吃。
　　周煜今日目的已达成，自然是英娘说什么便是什么，一行人驾马回城，英娘在前面叽叽喳喳和周煜说方才自己跑赢了谁谁……也没有注意到周子胥面露的思索之色。

　　过了些时日，府里传出消息，说要给小王爷议亲了。
　　王妃给郡内有适龄女子的府邸都下了帖子，邀请来平南王府赏花品茶。众人皆知，赏花是假，相看是真。
　　却不想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场宴请也是一场雾里看花罢了。
　　等这消息传到京都，连皇上皇后也知道了平南王要给自家大公子议亲了。
　　这一日，谢夫人带着自己还未出嫁的小女儿入宫求见皇后娘娘。
　　“许多年没见，快过来让我瞧瞧。”谢皇后看着谢于暇，温柔的笑着说道。
　　谢于暇先福身施礼，而后不慌不忙的上前两步，一脸镇定自若。
　　谢皇后夸道：“不错。”
　　一旁的谢夫人却一脸愁容，叫苦道：“娘娘，这孩子命苦啊。”
　　“这是怎么说的？”谢皇后惊讶的问道。
　　“哎，之前带这孩子去上清观相面，那王道长说这孩子今年有灾妄，得寻一个压得住她命根的人合一合，还得刚好比她大一岁，娘娘您说，这么短的时间，我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少年郎来。”谢夫人说着，拿出帕子擦着眼角。
　　谢皇后听罢，拉着谢于暇的手，垂目叹道：“这是怎么说得，怎么就有了灾妄之相。”
　　说着，转头对一旁的内侍吩咐：“去，问问皇上是否得空。”
　　又对谢夫人说道：“伯母莫急，待我与皇上说一说，就不信京都的儿郎里没有一个合适的。”
　　“多谢皇后娘娘。”

　　襄阳郡，平南王府。
　　“所以爹你的意思是，我要娶谢家的嫡女？”
　　“是。”周煜点头，“你可愿意？”
　　周子胥想了想，又问：“我愿的话如何，我不愿又如何？”
　　周煜笑道：“你若愿意，自然是皆大欢喜，你若不愿意，我们家就当多了个女儿，过些年与谢家和离便是，送谢小姐家去，你当谢家女何时愁嫁了。”
　　“是，是儿子想左了。”周子胥听罢倒是轻松了，确实如此，士族的女儿，就算是寡妇带儿女回娘家，也是过几年又风风光光嫁一个好人家，便是不想再嫁，士族也是养得起的，或是带着嫁妆另居也不愁吃喝。
　　“如今这样，只是谢家不想让那低门小户蹉跎自家的女儿，也不愿让皇上借机压制谢家，这才选到了你的身上，不然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你。”
　　“若是之后其他人家知道你前面娶的是谢家还是谢家嫡女，等和离后，那想进门的还少了不成，这可是与士族嫡女平起平坐的地位。”
　　“这都是你爹我给你积下的福气。”
　　“是，是。”周子胥看着周煜一脸得意，无奈的答道。
　　当朝所存的士族大家如今是五姓，分别是陈郡谢氏，陈郡袁氏、兰陵萧氏、范阳卢氏和荥阳郑氏。
　　先废后王氏出生为太原王氏，现如今已经凋落成泥。士族之间原本互有联姻，也有些许残存的王家女子嫁入这五家之中幸免于难。只是经过之前的战乱与王家的一夕由天落地，谢家现在的局面让剩下四家都持观望之态。已经嫁入自家的王家女或谢家女不会受到苛责，这是士族风范，但若是谢家之后步了王家的后尘，让士族再受一次谢家的牵连，那不论是哪家都不会这么傻的，这种时候明哲保身是他们各家的长久之道。
　　谢家也是如此，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谢家如今作为士族之首，必定不能让自家的嫡系出现嫁入其他小家族的事情出现。后宫中已经有了一位谢家皇后，也不能让比谢家皇后出生更高的嫡系再入后宫。所以唯有找到一个中等去平衡。此时的八位郡王便是新兴的贵族之家，虽比上不足，却比下有余。再加上周家与谢家之前的渊源，几年后若是谢家去周家迎回谢家女，周家也会放人，可若是放在其他的小门户里，怕是没有这么轻易。
　　同样在皇家看来，周家是个什么出身，若不是皇上抬举，哪有现在的周家，在皇上这边想，周家是自己的势力。
　　这个时候，谢家嫡女嫁给一个行伍出身的郡王世子，对于剩下的四姓来说，也是好事，这样拉低了谢家的威望，对其他四家来说也是抬高自家女儿的机会。
　　于是谢家的首选便放在了周子胥身上。周煜所说的他给周子胥积的福气，也是说得通的。

　　只是接下来，如何让这场谢家与周家私下里的共识正大光明展现出来，那还需要看谢家那边如何动作了。
　　不论如何，谢家都会成为众人眼中的被迫的那一方。

　　皇权永远凌驾于士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