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踏山河》凉风有许

7、007

　　京都皇城
　　“皇后娘娘还在殿外跪着，这……这可怎么办？”一名寺人急匆匆凑到魏宦人身边，看了一眼堂上坐着闭眼养神的皇上小声说道。
　　“让她跪！”却不料皇上突然大怒，喝道，紧接着又咳嗽几声。
　　瞬间殿内众人纷纷跪地，惶惶不敢言语。
　　魏宦人是皇帝司马衷从小随侍的宦人，在战乱时带着司马衷流亡各地，如今原来的皇长孙坐上这九五宝座，魏宦人也成了皇城里的第一人。
　　魏宦人跪地环顾一番，轻声道：“还不去给皇上去取甘草水来。”待其他几名小寺人都出了殿去，才又向前匍匐几步，缓缓唤道：“公子息怒，小心犯了咳疾。”这是从前的旧称，私下里，唯有魏耳能如此。
　　司马衷听闻魏宦人这句，叹了口气道：“从前几年的辛苦都过来了，如今渐好，她却不体会我的苦楚。”
　　“皇后娘娘也是心疼自己妹子，娘娘的身体也不好，公子还是得去劝劝。”魏耳见司马衷神色稍缓，伸手在司马衷的背上摩挲着。
　　“罢了，你唤她进来。”
　　“是。”

　　大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会儿，皇后木着脸踱步而入。外面刺目的阳光随着殿门的关闭又被锁了出去。
　　谢于凰向上见礼拜道：“皇上请三思。”
　　司马衷起身下来，伸手去扶谢于凰说道：“皇后，过来坐下，小心腿疼。”
　　一言既出，谢皇后双目泛出盈盈泪光，颤抖的唤道：“郎君……”
　　司马衷听到也是一愣，这是他们初婚时候，谢于凰与他的称呼，他二人曾约定彼此如民间夫妻一般相处，要同舟共济。
　　司马衷也柔声道：“你先过来坐下。”
　　谢于凰伸手握上司马衷，跟着他缓步上去。
　　“郎君……”谢于凰双目一闭，豆大的泪珠滑落，正滴在司马衷的手上。
　　“阿芜，不要意气用事，现如今这真的是最好的去处了。”司马衷也有些不忍，还是唤着谢于凰的小名，柔声说道。
　　“可那周家……是个什么……出身，我谢家女儿如何能……”谢于凰哽咽着，断断续续哭诉。
　　司马衷抬手拭去谢于凰眼角的泪水，温柔的劝着：“十四娘子要十七岁了。”
　　谢于凰别过脸，颤声说道：“那又如何？”
　　“你忘了，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当如何？”司马衷跟着转过去，对着谢于凰的双目，说道。
　　两人四目相对，谢于凰怔了怔。
　　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
　　这是战乱平复后，为了让百姓成婚生子，扩充国力，他们一齐出的令。
　　“再加上你也说了，十四娘子去相面，需得一个恰好大上一岁的少年郎，其他士家大族里少有几个相配的，都已经定好了婚期，你让我去给十四娘子抢一个夫郎吗？”司马衷见谢于凰听进去，微微一笑，继续温柔的劝道。
　　“若是等周家这个也与别家定了婚期，到十四娘子十七岁满，你让她嫁去何处？”
　　听到这里，谢于凰终是低了头，扑进司马衷的怀里，委屈不已。
　　“郎君，郎君……”
　　司马衷搂住谢于凰，轻抚几下谢于凰的头发：“哭出来就好了。”
　　半响，谢于凰慢慢起身，面露羞涩：“是阿芜思虑不周，让郎君看了阿芜的笑话。”
　　司马衷也笑着抬手，擦拭谢于凰脸上的泪痕，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憋闷，这倒让我想起你从前的样子了。”
　　“郎君又笑话阿芜。”谢于凰嗔怒着拍了一下司马衷。
　　“那我明日唤了大伯母进宫来，与她说。”
　　“嗯，此次十四娘子是低嫁，需得谢家去提亲，你与谢夫人好好说说。”
　　“这是自然，郎君放心。”

　　等谢家在皇上的示意下，派人来襄阳郡与平南王透露结亲的意思时，周家还要上书一番，说自己如何能攀附士族，请皇上明白平南王府的赤胆忠心。
　　如此来回，皇上满意，谢家满意，周家满意，其他士族满意，唯有那些想借机抬高自己家族的低门小户不满意。

　　……
　　“哥哥，你说说，谢家是什么样的，我未来的嫂嫂长得俊俏吗？”校场里英娘端着一盘果子，坐在一旁看周子胥练习射箭。
　　“我又没去过京都，如何能知道，不过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周子胥弯弓蓄力，“嗖”的一声，箭鸣而动，正中红心。
　　“今年合婚定礼，等约了婚期，估计还得两年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嫂嫂是几个眼睛了。”
　　“哥，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害臊啊。”
　　“哟，周英娘，你如今还知道害臊？”周子胥听见这句，反而大笑，转身去捏周英娘的鼻子，“你害臊一个给我瞧瞧，来啊。”
　　周英娘晃来晃去躲掉周子胥的手，说道：“叫我大名，爹爹说了，以后得叫我大名。”
　　“我还叫你周壮壮呢。”
　　“周壮壮，你别跑啊。”
　　“哼，我回去睡觉。”
　　“咦，你这些天来怎么成天白日睡觉。”
　　“不要你管。”

　　周英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这已经一个月了，她已经一个月梦见谢四，没有和谢四见面了。
　　这些天她换了好些个时间，要么睡不着，要么一觉好眠。
　　她才练了一套拳法，刚教给谢四，不知道他练的怎么样了。这一个月，小徒儿有没有好好练功，啊，真的很烦啊，睡觉睡觉，徒儿等着为师。
　　谢家……谢四……难道是谢家嫂嫂族中的人？

　　七月，皇族迎来喜讯。贵妃吕氏，贵人刘氏分别诞下皇三子，皇四子。紧接着，宫中突然传出有寺人向皇上下毒，却被当场抓住。
　　宫廷内外一片哗然。皇上大怒，连下三诏，让八位郡王进京，且随侍不得超过百人。
　　八百里加急连番来回，八位郡王皆推脱，四个称病的，三个称腿脚不便的，还剩一个平南王说唯一的儿子要成婚事务颇多，待迎娶新妇时候正好进京，希望皇上给些时日。
　　皇上接到平南王的回信，直接下谕，先给周子胥定为平南世子，让平南王世子在京都的平南王府邸成婚定居。又对其他七位郡王下了诏书，意思是说，你们儿子比平南王多，自己选一个世子出来，之前给你们在京都都赐的有府邸，自己送儿子过来吧。
　　各郡王接到旨意如何想的却是不提，只说现在京都里的谢家正在战战兢兢的迎接皇上。
　　“如今的局面，还是希望伯父能替朕解忧。”司马衷一脸正色，对谢汀蕴说道。
　　“陛下，臣如何当得起这一声伯父。”谢汀蕴听得惶恐，连忙跪地。
　　司马衷上前搀扶，说道：“你既仍自称为臣，那便是答应朕了。”
　　谢汀蕴怔住了，没想到被司马衷架了起来：“陛下……这……”
　　“魏耳，将诏书拿来。”司马衷不管不顾，吩咐道。
　　魏宦人连忙从怀里将早准备好的诏书打开。谢家众人又跪倒在地……
　　（谢汀蕴……那你扶我起来干啥，玩儿我呢）

　　谢家主力重回朝堂，谢汀蕴被封为左丞相，他儿子谢琨由治书侍御史转到礼官大夫。
　　谢家。
　　谢汀蕴正在品茶，谢琨立在一旁。
　　“琨儿，你如今换成了闲职，心中可有不满？”谢汀蕴放下手中的茶碗，缓缓道。
　　“没有。”谢琨答道。
　　“哦？答的如此快？”
　　“父亲如今是左丞相，就算没有调令，儿子这个治书侍御史也会自请免职的。”
　　谢汀蕴听罢，露出笑容，说道：“来尝尝这新到的好茶。”

　　“咚咚。”门外传来声音。
　　“大人，几位公子小姐到了。”
　　“进来吧。”
　　谢伷先入，随后是谢尚、谢万、谢安、谢于暇。
　　“近来这些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都来说说自己的看法，谢琨你也听听。”
　　“是。”众人答应着。
　　几人对了下眼色，谢伷上前，试探的说道：“此次下毒，是皇上自己做的。”
　　谢汀蕴眼尾瞟了瞟谢伷没有说话。
　　谢伷见谢汀蕴没有出声，略加思付又继续说道：“皇上想收权了。”
　　谢汀蕴抬头，一双眼睛盯着谢伷，目光如炬。
　　“伯父我……”谢伷被盯得有些紧张。
　　“下一个。”谢汀蕴又垂下眼，吹了一口碗中的茶。
　　谢伷退了一步，站了回去。
　　谢尚犹犹豫豫，上前，看了一眼谢琨又看了一眼谢汀蕴。
　　“说啊。”谢汀蕴冷言道。
　　谢尚一哆嗦，闭眼囫囵说道：“贵妃吕氏是河间王的人，贵人刘氏是汝南王的，她二人生下皇子还年幼不会在这个时间动手。”
　　谢汀蕴喝了一口茶。
　　谢尚退回去，推了一把谢万，没注意谢万将谢安也拉上去。
　　“皇上是要各郡王世子留在京都做质子……平南王可能是皇上的人。”
　　“大哥这次调任是皇上对谢家的平衡。”
　　谢万谢安慌的不行，一齐开口，说完两人互相一看都退了回去。
　　谢汀蕴，将茶放下，看向自己的小女儿：“你有什么想法？”
　　谢于暇没动，笑了笑说道：“平南王谁的人也不是，等女儿成婚了，就是自家人。”
　　“好。”谢汀蕴抚掌一笑，扫视一眼面前几人，说道：“虽有些瑕疵，但是你们能看见这些已经是不易了。”
　　“阿鹴，你虽为女儿身，可你有自己的战场，就如皇后娘娘一样，稳坐后方。”
　　“我谢家，从不要一时的鼎盛，也不会蔑视女子的重要，等你们日后成婚生子，一定要记住。”
　　“是……”
　　谢汀蕴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谢琨这才开口：“爹，我会跟先生说，给谢万和谢安加些课的，以后也多带他们出去见见。”
　　谢汀蕴点点头，说道：“如今谢家有你我在朝中已经够了，一朝之内入仕的数量不在多，他们几个还是要多经些事情，以后才能接任你我。”
　　复又笑道：“你这个妹妹不比皇后娘娘差。”
　　谢琨也笑了：“咱们家的女子比得上其他人家的男儿。”
　　“娶妻娶贤，周家以后有了阿鹴……”
　　“琨儿，不得妄言，平南王夫妻能有今日可不是什么愚蠢之人，他们的儿女不会差的。”
　　“是，儿子见妹妹聪慧，心中欢喜，儿子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