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夏山山

8、8 花似锦 被季云

　　被季云野这么一折腾，雁无行也睡不着了，他批起外衣，走到院子中静坐了一会儿。
　　夜色如水，月光亮堂堂地照进来，周围的焦木被照得如同鬼魅一般，黑黢黢的，像是扑上前来的怪物。
　　“这是真龙的火才能烧出来的痕迹，你不想让它们复原吗？”季云野不犯困了，此刻踏着满院的月光走过来，他看到雁无行正瞧着那些枯木发呆，便开口道。
　　“想。”
　　“那好，我可以帮你。”
　　雁无行没有答复，只是看向季云野，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季云野摆出条件：“那你要先让我知道九云山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雁无行却收回了目光，没说什么，一副默认拒绝的样子。
　　于是小院又陷入了寂静，雁无行没有开口的意思，却也不打算离开。
　　“今日，你是如何找到那些新娘的？”
　　“起初，我被载阳送到了山洞里，在里面发现了之前丢失的新娘，我便故意破坏结界，等着载阳来找我。”
　　“之前载阳喊你主人，她怎么认出你便是前世救她的那个人？别拿什么容貌一样来诓我，如果她还记得你的容貌的话，为什么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没有认出来你？”
　　雁无行又沉默了。
　　“一旦不想回答就不说话，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雁无行开口，声音和月光一样凉：“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
　　“真当我想知道么？”季云野轻轻哼了一声，不屑道，转身离开。
　　雁无行没有看他，他把目光转到了石桌上，此刻他好像突然对桌面上的每一道痕迹起了兴趣，仔仔细细地观察起那些纹路来。
　　头上突然打下一片阴影，雁无行抬头，是季云野的手，正握成一个拳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从季云野的视角看去，雁无行的脸上带着点惊讶，又有些不解，眉目间是季云野不曾经见过的意外神色，夜色撩人，季云野只觉得雁无行突然变得比初见那次更动人了。
　　如果说之前初见那次的雁无行是不慎落入凡尘的神仙，那么此刻的他便是端庄冷漠的上神，一不小心被自己瞧见了忘记戴上面具的一面。
　　初见是浮光掠影的惊鸿一瞥，此刻是始料未及的怦然心动，泛起涟漪阵阵。
　　雁无行没说话，但是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季云野却又把手缩了回去，再次转身离开，留下不明所以的雁无行。
　　小山洞里，一条成年黑龙正盘在软垫上，龙头有气无力地搭在一块石头上，双眼没有焦距地看向前方，随着呼吸的频率，黑龙鼻子底的绿色小花被吹得远了些，接着又被吸了回来。
　　如此反复了一阵子之后，季云野突然张大了龙嘴，锋利的牙齿下小花颤颤巍巍，好像知道自己即将被吃了一样。良久，季云野合上了嘴，最终还是龙爪子一挥，把海棠花收了起来。
　　“横竖挺好看的，带在身边也没什么坏处。”季云野这样想道。
　　翌日清晨，季云野在前院找到了雁无行，他正对着前几日栽下的海棠树发呆。
　　“你再怎么盯着它看也不会一夜生花。”
　　“这倒不一定。”
　　季云野奇怪地看向雁无行，对方使个了眼色，示意他向山下看。
　　这一望，让季云野深深皱起了眉。
　　山脚下、小路边、村子里全部都变粉了——那些桃花树在一夜之间开放了。虽是一派欣欣向荣繁花似锦的图景，季云野的心头却涌上孤独的感觉。
　　对，孤独。
　　满城春色，唯独九云山遍布焦土枯木，被遗忘了很多年。
　　季云野转过身来，瞧着雁无行的神色，小心地说了一句：“这花开得妖异，粉色俗气，并不好看。”
　　雁无行却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季云野从那双弯弯的眼睛中读出了调笑的意味，他急着开口掩饰，却被雁无行打断：“桃花在此时开放自有它的原因，况且我的海棠，确实要比桃花好看些。”
　　是了，雁无行整天从容不迫的样子，怎么会因为这件小事而坏了心情，倒是自己上赶着安慰人，季云野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倒贴”，一抬头，雁无行已经朝山下走去了。
　　桃花乱落如红雨，行走在偌大的桃林之中，雁无行绿色的衣摆影影绰绰，季云野跟在后面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梦幻极了。
　　村民们对此并没有感到奇怪或是害怕，相反，他们很惊喜，他们唱歌、踏青、采花，纷纷道这是神仙显灵，在庇佑他们。
　　“这是哪门子的神仙，我怎么不认得？”季云野嘀咕道，突然，他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腕。
　　在那一瞬间季云野清楚地感受到了雁无行的腕骨。
　　怎么这么瘦？好像他一用力就能掐断了一样，季云野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随即掩下这点意外的情绪，在对方开口之前先说道：“你肯定认得。”
　　“认得什么？”人潮涌动之中，一身青绿的人和身边鸦青色衣裳的人驻足不动。
　　“和桃花有关的神。”
　　“我不认识。”
　　“没关系，你不认识就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我就什么时候放你走。”季云野抬起雁无行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得意的神情快要溢出。
　　雁无行看着自己被抬高的小臂，季云野的手掌很热，热度甚至透过衣袖传到了自己的手腕处，他眯了眯眼睛，好像在思考该使用蛮力还是智力逃脱。
　　季云野也做好了眼前的人随时溜走的准备，老实说，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打赢雁无行。
　　不料雁无行放下了手，带着季云野往前走，桃溪春水，日光万里之间，雁无行开口了。
　　“你听过堕神的故事吗？
　　很久很久之前，仙族和妖族的战争还在持续的时候，人间生灵涂炭，有位手持桃花杖的医者四处行医救人，他医术高明，功德深厚，战争结束后便得以飞升成神，位列仙班，成了掌管人间疾病的上神——渡明真君。
　　春来遍是桃花水，他所到之处总是留下花瓣，人们会把花瓣珍藏供奉起来。”
　　季云野冷不丁地出声打断：“珍藏花瓣干什么？比赛谁生的病多么？”
　　雁无行上下扫视了季云野一下：“我也不知道有人珍藏花瓣要干什么。”
　　……季云野感觉自己好像被内涵了，示意雁无行继续。
　　“景风飞升之后，不仅没有改掉在人间的名字，还经常往返于人间，继续行医诊病。”
　　“一般成了神仙之后应当斩断因果，不应和人间有过多往来，怎么这位……”虽然季云野向来无所拘束，但也一直极少涉足人界。
　　雁无行叹了口气：“我也不甚清楚，或许是医者仁心吧，他总是放不下人间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们，也斩不断过往。大战后他飞升后的几百年间，众神为了弥补人间，并考虑到人界的繁衍，让人间修生养息，和平幸福了许多年。而重岚，也就是你那位朋友，也忙着清理仙界和妖界的因果，景风并没有什么事要做。等到重岚厘清了因果劫数，景风的第一个任务便是……”
　　“便是什么？”
　　“将瘟疫散布到人间的某一处。”
　　雁无行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那片土地上杀孽太多，对之前惨死的人来说，他们是侵略者，是恶魔。”
　　“亲手让人间染上瘟疫，景风想必不会去做。”
　　“不，他去了。”雁无行道出更为残忍的事情，“瘟疫已经是较为温和的选择了，否则只能让天兵天将去屠城，瘟疫起码还有些人能活下来。那里的罪孽太深重，一朝心软，冤魂得不到安抚，将来会酿成大祸，景风显然知道哪种方法更好。
　　他按照规定散布了瘟疫，不过他会即刻下凡救治，希望能救活更多的人。”
　　“这就触犯了天条，然后被贬为堕神？”
　　“不，天条也是神仙定的，怎会如此严苛。”雁无行伸出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接住了迎风而下的桃花瓣，“只是这次桃花杖轻轻一点，带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死亡。景风一个人是救不了那么多的，但他又不忍看人们受难，便将瘟疫转移了。”
　　季云野停住脚步，颇有些瞠目结舌：“转移了？可是这本就是那些人应该承受的因果。”
　　雁无行点了点头：“他一次只转移一小部分，然后再前去医治，这个方法初见成效，可他分身乏术，加上又不是只有这一处因果要处理，久而久之，瘟疫在全人间爆发了。天庭将他贬为堕神，关在了浮开塔，要他一直注视着因他而承受着病痛的人间，却不能插手。”
　　“那后来呢？”
　　“新飞升的南羽真君神通广大，解决了这场大瘟疫，白鹤是他的灵兽，所过之处有时会留下珍贵的羽毛。”
　　“噢！是那小子，我从前在天庭的酒会上见过他，总是穿着白色的衣裳，跟那只鹤一样干净，原来是个医者。”
　　雁无行皱眉：“你们都身为上神，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和他说过话吗？”
　　“我同他说话做什么，他一不喜欢饮酒，二不喜欢说话，再说了，那白鹤胆子小得很，一感受到我就吓得后退，我没那么自讨没趣。”
　　“白鹤惧怕真龙，倒也是情有可原。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这位南羽真君，一定做得比景风要好。”
　　“景风很善良，但是未免过于善良了。”
　　“的确，其实并不是要景风去惩罚那些人，相反，是景风替他们选择了生的机会。他们犯下罪孽，而罪孽本身就会惩罚他们。”雁无行舒了口气，感叹道。
　　“你刚才说，南羽真君所过之处有时会留下羽毛，那么人们供奉的不应该是白鹤么？而景风的桃花杖后来用于散播瘟疫，显然人们会知道桃花并不是什么好预兆，那为何宁庄的村民，如此喜爱桃花？”
　　雁无行厘得很是清楚：“先前三月三那日不是听了戏台的故事吗？九云山的山神作恶多端，是一位手持桃花杖的神仙救了这里的村民。”
　　“我并不相信。”季云野抬起雁无行的手腕晃了晃，随即松了手，嘴角微微一笑，大步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季云野转身找人，看到雁无行呆立在那，正在盯着一路上一直被牵着的手腕看，于是他大声喊出雁无行的名字。
　　这一瞬，季云野突然觉得这世间红尘万象，都不及那人在三千灼灼桃花树下的朝他投来的抬头一望。
　　行路至此，桃林已尽，眼前便是宁庄了。
　　二人正打算到村子里一探究竟，却听见前方的屋子里穿来斧头的声音，夹杂着慌乱的人声：“快把这桃树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