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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春日迟 季云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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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野再次远远地跟在了那支队伍后面,只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村民本意想随便寻一个女孩扮做新娘,雁无行觉得不妥,便决定自己坐进轿子里。
一身红嫁衣的雁无行映在季云野的眼底,他简单地束了头发,几支珠钗点缀,那几分清冷感便褪去了,看着倒是颇有些明艳动人。季云野很明显地听见周围男人的窃窃私语,他背起手悄悄掐了个决,霎时间风动树摇,桃花花瓣漫天而下,而媒婆手中的红盖头被风吹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雁无行的脑袋上。
一切照旧,路上并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人来抢新娘,然而将新娘接到了院子里后,还是变了。
那小伙子掀开盖头,众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鬼新娘继续开始发疯。然而一身喜服的两人,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远远看去没有任何动静。
有人等不及了,上前几步查看,却是满脸震惊。
新娘的双眼不再全是眼白,黑色的瞳仁回来了,正紧紧凝望着面前的人,血色的泪珠再次滴落,打湿了喜服。而那男子的悲痛也不似作伪,他泫然欲泣,抬起手想要抚摸新娘的脸,哽咽道:“载阳……”
鬼新娘也给予回应,她长了张嘴,可是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人群最外层的季云野有些奇怪:这新娘原是可以讲话的,为何现在又……
鬼新娘放弃说话,她注视着对面的人,动作温柔地摸上脸侧的手掌,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道:“阿迟……我很想你。”
看到找对人了,这鬼新娘分明是思念恋人,求而不得,如今见到了面,办完了婚礼想必就不会再出来扰乱村子了。众人心下惊喜道。
然而当众人以为鬼新娘心愿已了时,那女人的声音却突然尖锐起来,又变成了从前听到的那种凄厉声,这次还带着几分怆然与决绝:“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我们!”
话音刚落,鬼新娘提起那男子的后领便往外冲,这次她出手打伤了围观的村民。
季云野避免像上次那样再吸引鬼新娘,在她暴动的一瞬间站上了房顶,此时见她想把男子带走,也不得不出手。
季云野没动,他以二指运起灵力召来自己的剑。将暮从九云山的某一处飞过来,剑柄直直地打中了鬼新娘的手腕,她手上的力量一松,季云野看准时机,跳下去把那名唤作阿迟的男子又提到了屋顶上。
鬼新娘似是被激怒了,她怒目圆睁,十指瞬间化出利甲,吼叫着作势朝季云野扑来。季云野拎着那小伙子换到另一侧屋顶上躲避,正待一并擒住这鬼新娘,她却停下了攻势。鬼新娘转过头朝远方某处看去 ,神色有些惊慌,她转身看了看季云野手中的男子,似是在下决定,最终,抛下了那名男子,头也不回地朝离开了。
季云野感慨地摇了摇头,什么情深似海,念念不忘,也不过如此。
将暮飞回季云野的手中,他随意地将剑反手做了个插入背后的姿势,那剑就消失了,好像融入他的身体一般。
他拽着早已泪流满面的小伙子跳下了屋顶,将人放在院中,自己则站在一边,双手抱着胳膊,问道:“你叫阿迟是吧,什么时候能哭完?”
“……”
季云野发现自己好像有些许不太礼貌,于是换了个问题,开门见山道:“说说你和那新娘的故事。”语毕,在对方瞪过来之前又添了一句:“这样我也方便帮你找到她嘛。”
这小伙子生得十分白净,与这个务农为生的村子格格不入,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些畏畏缩缩,总之不是季云野看得上的大气。
阿迟擦了擦眼泪,一开口,声音还挺好听:“我和载阳,在春天认识。”
“母亲生我的时候用了一天一夜,最后难产而死,父亲和家中的哥哥姐姐都不喜欢我,他们说是因为我迟迟不肯出生才害得母亲去世,便唤我阿迟。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也知道家里人在我出生之前就不喜欢我,有了我,意味着家中又要多一张吃饭的嘴了。
有一年初春的时候,天还很冷,我得了风寒,背柴下山却发现没有力气,我发烧了,走不动路。我没有厚衣服,家里人也不会来寻我,我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山上了。我也认命了,没有呼救,就坐在地上等着太阳下山,随便来个猛兽把我吃掉。可是我遇见了载阳,她看我体力不支,就说想用刚摘的草药换我背上的柴火。下山之后,她直接把柴送到了我家,草药也给了我,吃了那药,我的风寒很快就好了。
后来天气暖和了一点,我又在山上遇见了她,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支支吾吾地告诉她我叫阿迟。她说多好听的名字啊,为什么不想说。我惊讶极了,我说,迟这个字的寓意并不好。
然后她把刚刚摘的一捧黄色的小花递给我,说,可是有首歌里唱道,春日迟迟。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她说,阳春三月,白天变长了,天黑得更迟,阿迟,是春意盎然的意思。我那天好开心,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的名字还带着希望,可我听到之后才发现,我不关心什么春意,也不在乎这名字的寓意,我知道了,载阳才是我的春天。
我说,你知道的真多。她有点害羞地笑了,说她也只知道这一首歌而已,因为这首歌里还有一句,叫春日载阳。
后来我和载阳常常一起上山,我砍柴,她摘药,我们说好要在一起,父母也都同意了。成婚的那天,我去接了载阳过来,可是半路上,我走在前头,突然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喊落水了,我赶过去,人们把她救了上来,可载阳已经没了气息!她身上穿着最好看的红嫁衣,头上戴着最好看的发钗,面上涂着最好看的胭脂,她脸色红润,安静得就像睡过去了一样,可是怎么就再也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的载阳!!”
院中鸦雀无声,阿迟声泪俱下,在场无人不为之动容。
季云野等了一会儿,直到有一朵绿色的小花悄悄地飘到了眼前,他接住花儿,才出声道:“带我去载阳的家里看看。”
“什么?”
“带路,如果你想找到她的话。”
院中的人们纷纷叫喊,问季云野要把人带去哪儿,季云野懒得回应,他黑色的衣袖向后横扫出一道灵力,暂时拦住了村民。
阿迟带着季云野来到一处屋前,表情有些犹豫。
季云野瞧着他的神色问:“带错路了?”
“不是。可是似乎不大对劲。”
“什么?”
“位置没错,可是载阳的家,分别是一间小铺子,门口有她爹爹的打铁铺,这个……”
季云野抬头望去,眼前哪有什么小铺子,分明是建完不久的一间新房。
“你多久没来了?”
“自从载阳去世后我就只来瞧过一次她的父母,我也想常来,可二位老人家说看了我伤心,希望我不要再来了。”
“他们当然不希望你来,你来了,他们还要跟你解释这宽敞的宅子从哪里来呢。”季云野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阿迟睁大了双眼:“什么?这是载阳父母的家?我以为二位老人家伤心过度搬走了。可是,他们哪来的银子建……这么好的房子?”阿迟摸上了门口的红纸,那上面写着大大的“囍”字。
“你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说着,季云野已经踹开了新房的大门。
院内,两个老人正在给别的窗户上贴红纸,转过头来看季云野和阿迟时,脸上还浮现着喜悦的表情,在看到阿迟的一瞬间,他们有些慌张,身子往前挪了挪,好像是要用他们那小小的佝偻的身子挡住那满院张狂的红色一样。
“阿迟,是你啊,怎么过来了?”载阳的父亲余铁匠走上前来,面色竟变得有些严肃。
“伯父伯母,你们这是……?”
“哦,载阳的弟弟要结亲了,我们帮他张罗张罗。”
“是啊,载阳走了我们难受,现在她二弟要娶媳妇了,载阳要是知道了,应该也很开心吧。”载阳的母亲说着说着就带着阿迟转了个身,眼瞧着竟是往外走了。
季云野这时候出声了:“既然这么思念女儿的话,二位长辈不妨亲自告诉她。”
“你说什么?!”老余是村里的铁匠,肩宽臂粗,竖起眉毛来颇有几分吓人,“你是谁?”
季云野不紧不慢道:“我说二老既然想让载阳看见弟弟成亲,大可以让她过来亲眼看看,我说的不对吗,阿迟,你刚刚不是还和载阳说话了吗?”
阿迟这才回过神,他转身高兴地告诉二位老人:“伯父伯母,我刚刚看见载阳了,她还是那么漂亮!就是有点激动,但是我真的看见她了!和她嫁给我那天一模一样!”
阿迟话还没说完,两位老人脸上的神色已经称得上惊恐了,老余更是直接将阿迟推出门外:“你胡说什么?载阳是明明不小心被淹死了!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阿迟却好像失忆了一般:“没有,伯父伯母在说什么啊?你们刚刚不是还在装我和载阳的婚房吗?载阳,我来接你了,我们马上就成亲。”阿迟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两个老人没由来地感到诡异,他们下意识地转头顺着阿迟的目光看去——
“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载阳不知何时出现了,她的脸上泛着死寂的青白色,依旧是一身嫁衣,笑意森然。
邻居注意到了老余家门口的动静,纷纷出来看热闹,这一瞧,俱是诧异:“啊!这是……载阳?!她不是在成亲那日……”
“载阳死不瞑目,现在她来了,在场的有些人,可要躲好了。”从载阳身后走出一个红衣男子,正是之前消失的雁无行。
邻居听出了弦外之音:“难道载阳你不是落水而死?”
载阳没有答话,她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人群——刚刚被季云野暂时拦住的村民现在赶上来了。
载阳缓缓朝他们走过去,经过她父母的身边,两个老人在看清载阳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时,不约而同地软了双腿,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那是一段很粗的麻绳。
她走到媒婆面前,站定,周围的人自动退开一段距离。
媒婆不由自主地后退,崩溃地摇头道:“载阳,我只是帮你说过一次媒,我们只见过一次啊,你找我干什么?是不是认错人了,对了……你应该去找河神,找水鬼!是他们狠心淹死了你!”
“我有个问题,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牵线,那你给说媒的这村长儿子,是死的还是活的?”季云野轻飘飘的一句话一出,却好像巨雷轰顶,重重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一时间人们脸色各异,议论纷纷。
“什么?你说媒的不是村长那大儿子,而是之前病死的小儿子?”之前出事那新郎的父亲想要上前来质问媒婆,却害怕周身散发着阴沉气场的载阳吓得犹犹豫豫,“你这是,要配阴婚啊!”
载阳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我出嫁那日,娘亲请了你来帮我梳妆,我穿上了自己一针一线绣成的喜服,亲手给我上妆的是你,从身后勒死我的也是你,为什么!”
载阳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脖颈,人们这才发现,层层的妆粉下隐隐透出青黑色的勒痕。
“为何上一次见她,我们俩都没瞧见这些勒痕呢?”季云野自言自语道。
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雁无行道:“死后勒痕会逐渐从红色变成黑色,而且,她出来太久了,厉鬼是晒不了太阳的。”
雁无行抬头看了看天,正当晌午,阳光灼人,鬼魅无所遁形。
说话间,载阳已经移到了媒婆的身后,用麻绳套住媒婆的脖颈,同时狠狠用力,两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
虽说媒婆拿活人配阴婚罪大恶极,但村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有些大胆的瞧着载阳力气虚浮,手腕不稳,便悄悄绕到载阳背后想制伏她。
只是稍微一贴近,就被一道绿色的光芒弹开了。
原本准备悄悄施个法拦着人的季云野停了手。
可即使没有别人的阻拦,载阳也不剩多少力气了,她的手劲逐渐松弛。媒婆得以喘息,她死死挣住脖子上的麻绳,用尽力气嘶哑道:“是你爹娘!他们收了村长的钱和屋子,让我去下手,是你生你养你的爹娘啊载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