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夏山山

4、4 新娘误 那是一

　　那是一支接回新娘的队伍，大红的轿子摇摇晃晃，随行的人皆是一身喜服装扮，只是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奇怪。最前面的人只是拿着唢呐，置于口前，却不吹响，轿子旁随行的亲人神色凝重，时刻和轿子里的新娘说着话，似是在确认什么。而骑在马上的新郎，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似乎一不留神，后面的队伍就丢了。
　　整个队伍透露着一股子诡异的安静和不合时宜的紧张。
　　大喜的事情，却无人相贺。
　　莫非这新娘是偷偷抢来的？
　　花圃的主人顺着雁无行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支不寻常的结亲队伍。
　　“这个日子，怎么还有人敢办事？”
　　雁无行循声看去，只见花圃主人一脸迷惑和担忧。
　　季云野走上前来：“这是何意？”
　　花圃主人的奇怪不比二人少，他警惕道：“二位不是住在九云山附近吗？”
　　前文说书人曾提到，宁庄五百年前曾有过一场灾祸，自那之后，这附近村子的人都对外来者十分警惕。
　　雁无行挡在了季云野身前，淡定解释道：“家中前阵子出了事，我与舍弟伤心数月，皆未外出，属实是有些不太清楚。”
　　花圃主人了然：“难怪你们不知道，这事情也是最近才有的。三月前，有一户人家办喜事，将新娘子喜气洋洋地接到了之后，下了轿，进了门，还没开始拜堂呢，那新娘便掀了盖头开始发疯。一边出手伤人，一边大喊大叫，什么‘杀了你们’，把那户人家搅得天翻地覆才离开。吓人的是，这发疯的新娘每次都是同一个，脸色刷白，不知不觉间就将新娘子换了，分明就是来索命的鬼魂！”
　　雁无行打断苗圃主人的话：“那些被换走的新娘呢？”
　　苗圃主人耸了耸肩：“找不到了呗！谁敢去跟厉鬼要人？”
　　雁无行刚想出口说什么，就被季云野拉走了。
　　将人带到了僻静之处，季云野才松开手：“力气还挺大，费了我好些劲呢。”
　　“为什么不让我问下去？”
　　“你既然能巧妙在那老板面前掩盖我俩的身份，怎么就看不出来问不到结果呢？我的好兄长。”季云野比雁无行要高上那么一点，当他冲着雁无行这样意味不明地笑时，无形之中带着点压迫感。
　　雁无行退开一步，不说话。
　　季云野察觉到面前之人的回避，笑了笑，也不往前，反而朝着别的方向走了：“宁庄的村民自私自利，胆小如鼠，害怕外来者，害怕鬼魂，表面上团结一致，实际上是闭目塞听。即使新娘子会下落不明，即使这结亲的队伍不伦不类，也要一次次尝试，别说我说话难听，事实就是如此。
　　走吧，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个人跟在那支队伍后，雁无行皱着眉头开口：“这里的村民未曾对你做过什么，你为何……”
　　“为何这么冷漠是吗？我厌恶这里的村民，就像我每年都要来一次九云山一样。”不是我主观决定的，我是被驱使着的。季云野瞧着雁无行的神色，对方听到这话后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还是不肯开口。
　　季云野越来越好奇了，自己和九云山以及雁无行，到底有着什么关系？
　　五百年的光阴，已经快将季云野的好奇心消耗光了，有时他不再想追寻自己的往事，当他决定放下执念时，雁无行，这个带着很多秘密的人又出现了。
　　说话间，队伍已经到了结亲的人家。
　　这是个很诡异的场景，起码四处游历的季云野没见过。
　　新娘子拨开轿帘，探出玉足，在媒婆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家门。
　　然而没有炮仗声、没有唢呐声、没有贺喜声。
　　整个场景像一出默剧，门口的亲人，张望的邻居，坐席的宾客，身旁的新郎，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一身红衣的新娘，没有人在乎这本是女孩生命中最美的一天，本应热热闹闹地迎来新的日子。
　　“不是说下了轿就会掀盖头发疯吗？这都拜堂了，怎么没动静？”季云野的语气有点遗憾，他坐在树上，倚着枝干看向院内，隔空传音给雁无行。
　　雁无行则混在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中，他也十分好奇，怎么和听说的不一样？
　　拜堂之后新娘被送入洞房，众人大喜，以为终于摆脱了鬼新娘的诅咒，觥筹交错之间，一副和平温馨的景象。
　　“怎么不走？”季云野低头一看，雁无行站在树下问他。
　　“这户人家必有不同之处，那鬼新娘不可能无缘无故放弃。”
　　突然间季云野觉得这幅画面很熟悉，他也是这样懒散地坐在树上，树下有个绿色的身影，正对他说些什么，神色冷淡，还有些严厉。
　　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一瞬间的错觉，后院便传出了尖利的叫声，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向后掠去。
　　后院是婚房所在之处，新郎在酒席上喝了几杯酒，便回了屋，准备和来之不易的妻子好好温存一番。
　　然而此时，新郎正被新娘追得满院子跑。
　　季云野看清了新娘的脸，新娘眼睛血红，面色惨白，周身还有普通人看不见的黑雾。
　　煞气缠身，确实是不愿入轮回的厉鬼。
　　新娘一身红衣，满头珠翠摇摇晃晃，发出清冽的声音，和她的叫声混在一起，显得如此凄婉：“不是他！你们都骗我！骗我！”显然已经失了理智，她的攻击不强，凡人却招架不住，四处乱逃，但也不能弃院而走。按照以往的经验，新娘子并不会将人伤得太重，过一会儿她就会自己离开了。雁无行混在人群中，只是闪避，为了隐藏身份，一时也不能出手。
　　季云野看不下去，跳下房顶，准备把人揪走。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混乱的院中，他以为自己轻功高超，天衣无缝，没人注意，可是……
　　院中又静了，所有的人停下躲藏的脚步，齐刷刷地朝季云野看来——鬼新娘竟然停在了季云野身前。
　　季云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殊荣，新娘本是满目怆然的苦相，此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胸口看，但是表情却满足，安心，宁静的场景很是诡异。
　　“你来接我了……”新娘子出声，轻飘飘的声音透露着病态的欣喜，猩红的双目此时也露出了笑意，眼睛一弯，血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好痛。”新娘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季云野看见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起飞的蝴蝶。不难想象这新娘原本一定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滴答滴答，血流过脸颊，落在了地上，清晰可闻。
　　新娘发觉低头不能缓解痛楚，于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
　　这时候季云野才发现，新娘没有瞳仁，眼睛，全是红色。
　　季云野只觉得自己要是龙的模样必然全身的鳞片都被吓得起立了。
　　新娘子往前一步，季云野就退一步，僵持之间，雁无行突然拍了一下季云野的后背，季云野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溜走了，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新娘又不冷静了。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重复着刚刚尖利的叫喊：“你们都骗我！骗我！不是他！”她的力气耗尽，厉鬼不能离开死亡之地太久，鬼新娘痛苦地呜咽一声，旋即消失了。
　　院中的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的几个人立刻围住了季云野：“你是哪里的人？”
　　“那鬼新娘和你什么关系？”
　　“老实交代！还有你身边的人！”
　　季云野摆了摆手：“问我干什么？你们不都听见了，那新娘走之前说了，‘不是他’，我不过和兄长路过来看结亲，碰巧遇到这事罢了。说不定是那新娘见我面容俊俏，一时被我迷住了眼。”
　　众人无语，没有人愿意在这时候听季云野开玩笑。
　　季云野清了清嗓子：“依我之见啊，这新娘嘴里说什么弄错了人，你们只要找到那个对的人不就行了？她的怨气很重，不帮她了解心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人们听完后议论纷纷，季云野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于是最想解决问题的那个人——新郎，他还穿着刚刚被新娘抓破的喜服，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位公子……所言有理。原本在屋里安安静静，无事发生，我一掀开盖头，那厉鬼见了我的脸，便发起疯来，说什么人错了，有人骗她之类的话。想来，莫不是生前没有嫁给心上人，如此才怨气冲天？”
　　众人点头。
　　“刚刚那新娘在我面前站了许久，你们应该都看清了她的脸吧，有没有认识的？”
　　村民纷纷摇头，霎时间一片安静，良久，有人说话了，是不少人都很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