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夏山山

3、3 海棠青 说罢，

　　说罢，雁无行就走了，这人听了半天的说书不急，这会子倒是想走了，瞧着神色好像还有点生气的样子，总之季云野没拦住。
　　“再问一个，你叫什么？”
　　雁无行已经走远了，季云野本不期待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一朵绿色的小花飘飘荡荡，最后落在了衣领上，小小的花瓣上，用灵力写了三个字：“雁无行。”
　　季云野会心一笑，把花朵收进了怀里，同还未雕刻的玉石和珍珠放在一起。
　　雁无行么？
　　这名字好听是好听，只是不太适合他，季云野琢磨道。
　　他觉得那人应该是天空下最自由的鸟儿，应该看遍世间所有风景，而不是年年停留在这枯死的山上。
　　而他好像在千百年前就有过这样一份惋惜之情。
　　是谁？当时是听到了谁的名字？
　　记忆深处雾蒙蒙的，怎么也看不清里面。好不容易抓住一点点线索，立刻又被那片雾气吞噬了。
　　季云野不再深想，反正雁无行已经出现了，这人必定和九云山有很大的联系，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没往回走几步，季云野顿住脚步，神色有些懊恼。
　　问了衣服，问了名字，问了故事，就是没想起来问要什么样式的玉簪。
　　季云野化作黑龙，一路嗅着那人的气息来到了山上，雁无行进入了一个小院。季云野在院外找了棵看起来还算粗壮的树干，整条龙盘了上去，虽说没有枝叶遮挡，但是自己这黑色鳞片应该看起来和黑漆漆的焦木差不多吧？
　　真是便宜你这棵树了，能被拿来和本真龙的鳞片做比。
　　季云野垂下的尾巴尖轻轻敲了敲树干，树干发出钝钝的声音。
　　突然腹部有点痒，季云野低头一看，差点被吓一跳，原本装着东西的地方突然亮起绿色的光，季云野拨开鳞片，发现是刚刚写着名字的那朵绿色小花，正不安分地跳动着。
　　季云野心有所感，朝屋内看去，这一望，便和床榻上侧卧着的那人对视了。
　　从雁无行的眼神中季云野读出了一种叫谴责的情绪。
　　这是……见不得我打树干，然后又生气了？
　　季云野却不肯放走那朵花，他也运起灵力来，和屋内的人争夺这朵小花。只是双方的力气都很大，一时之间决不出胜负，而那朵花在半空中颤颤巍巍，眼看着有断裂的迹象，季云野正准备再加大灵力，对面却忽然收了手，绿色花朵“啪”得一声，弹回了自己身上，摔在胸口。
　　季云野用爪子捏起小花，朝屋内看去，墨绿色的眸子现出得意的精光，那人却抢先一步，直接翻了个身，留给季云野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季云野的眼神还没收回去，这回轮到他有些不满了，他又用尾巴尖敲了敲树干，那人却说什么都不愿翻身了。
　　季云野无奈，他不可能真的弄断这棵树，只得把花儿放回去。他拿起玉石，放在手心摩挲一番。月光下的青玉显出隐隐光泽，如同季云野墨绿色的眸子一般，神秘幽邃。
　　一开始出手解围，只是被雁无行的面容惊艳到了，那样超凡脱俗的人，不应该落在尘世里。令季云野意外的是，他居然说自己住在九云山上，然而这几百年来，九云山分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如今看到自己化作龙的模样，雁无行也不显惊讶，季云野笃定这人和自己的过去多少有些联系。
　　只是为什么没有直接把雁无行抓过来拷问，非要这么曲折迂回地接近他，甚至还想着给他雕个簪子，季云野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姑且算是对生的好看的人的一点优待吧。
　　饶是季云野这几百年间看过了那么多的美人，也不由得惦念几分。
　　思绪飘回，季云野再次望进窗子里，这一望却是有几分意外：“这么不设防？”
　　雁无行已经把身子翻了回来，平躺在床榻上，呼吸平缓，已然睡着了，似乎还睡得很香甜，不知梦见了什么。
　　“都不是凡人之躯了，怎么还需要睡觉？”季云野嘀咕道，收回了玉石，就着清凉的月光，闭上双眼，竟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到屋外那黑色长条的气息逐渐平稳之后，床榻上的人突然睁开眼睛，又翻了个身，看向挂在树上酣睡的那条龙。如果季云野此时醒来，会在雁无行的目光中读出很多。
　　只是这个晚上，他睡得很沉，是这几百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次。
　　第二天早上醒来，季云野神清气爽，化作人形跳下了树，绕着雁无行的院子走了一圈，边伸懒腰边说道：“这九云山当真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以后我常来休息，倒也不用回回往赤鳞那里跑了。”
　　正在院中捣鼓东西的人突然停下，转身皱眉瞧着季云野：“赤鳞？”
　　“哦，一条挺漂亮的小金鱼，他有个很适合晒太阳的小岛。”季云野朝雁无行走来，“你在这做什么呢？”
　　雁无行没有回话。
　　走进了看，他正用灵力驱动着一把小铁锹，只是似乎不太熟练，挖了一早上，坑也没成型。
　　“直接施法挖个洞不就行了，费这力气做什么，要用铁锹就直接用，还借灵力，多此一举，难不成是嫌这泥土脏，会弄脏你那绿衣裳？”
　　雁无行身形顿了一下，还是没理季云野，继续笨拙地操作着铁锹。
　　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这山上的一草一木呢？只不过他是单纯不会用这人间的物件罢了。
　　季云野看不下去了，他直接把铁锹夺过来，哼哧哼哧开始挖洞，自己边挖边不解道：“奇怪，我怎会如此熟练？”
　　“你这是要种什么？”
　　“不说我也知道，栽你那小花是不是？”
　　“这山上都是焦土，怎么可能养活花呢。”
　　季云野停下来，从胸口掏出那朵花，阳光下的浅绿花朵有着别样的迷人处，虽是素雅之色，却也不减清丽。
　　季云野继续念叨：“只是你这品种，我说雁无行，这世上哪有绿色的海棠？”
　　雁无行闻言不自觉地收了收袖口，季云野却眼尖：“怎么衣服上也绣了这花，就这么喜欢？”
　　眼见着雁无行神色有些许不耐烦了，季云野便转口：“行，不就是海棠花吗，我给你种就是了，小花仙子。”
　　季云野挖好了坑，雁无行从包里取出一棵小树苗，仔细栽下。
　　铺好土之后，季云野抱着胳膊，问了一句：“这树何时开花？”
　　雁无行却不答，反而换了个话题：“你对别人也如此热心么？”
　　季云野一愣，他是喜欢四处闲游不假，朋友众多，随手帮忙的事多了去了，可他们都是相识很久的老友，事实如此，到嘴边却变成了：“是啊，我乐善好施，热心过人，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雁无行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直接往山下走去。
　　“嘿你这人，我一大早帮你种花，连句谢谢也没有？”
　　“你昨日宿在了我的院中。”言下之意是你那点苦力就当住店费了。
　　季云野站在后面，望着前面那青绿色的身影若有所思。初见这人，普普通通的凡人都能欺负他，季云野虽出手解围，也不过是一份可怜之情。而今一年后再见，雁无行全然没有当初柔弱的影子，言语之间冷冷清清，虽然两人的距离很近，但雁无行好像总是站在最高的山顶，从上往下瞧他一样。
　　而那山顶和季云野之间，隔着重重风霜雨雪，九天寒冰。
　　如此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季云野倒是起了兴趣，很想揭下此人伪装的面具。
　　想到这里，季云野快步跟上去，言语也换了个调：“阿雁，等等我。”
　　“……”雁无行嘴角抽了抽：“你直接唤我名字即可。”
　　“这怎么行，我叫季云野，要不你喊我云云，这不就扯平了？”
　　“……”
　　“你倒是讲究两不相欠。”
　　“我不讲究，我一个朋友倒是厘得很清，他叫重岚。”
　　“重岚。”雁无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却不是疑问的语调，只是季云野没注意。
　　交友众多的季云野接着道：“重岚是天下掌管因果的神，这家伙最是无情，成日里转他那个命盘，盯着谁欠了谁什么果，谁还有未完的因，二话不说便清掉。就是他，我原本快活得很，抓住我非要塞给我个什么官职，搅乱了我的闲散日子。神仙就是无趣啊，他不明白，活在这世上，总要有点过往，例如话本里写的那些个前尘往事爱恨纠葛，如此才叫生动精彩。不掺因果，不入轮回，忘得一干二净，未免有些孤独了。”比如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季云野未说出口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二人并行，已经下了九云山，路边终于出现了野花野草，季云野被温暖的太阳照着，舒服得眯起了眼。所以他并没有瞧见，雁无行在他谈起因果轮回时，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雁无行此次下山打算购置一些养花用的东西，他没什么经验，便去了村子里的花圃，想来问这里的人应该不会出错。
　　此时是春夏之交，花开的不多，雁无行正仔细询问着，季云野绕着花圃走了一圈，品评道：
　　“太艳。”
　　“白花太素。”
　　“这叶子太小了。”
　　“桃花太粉。”
　　“略大。”
　　雁无行无奈转身道：“季云野，不得无礼。”
　　“我瞧着都没你那绿色小花好看呢。”季云野随口道。
　　雁无行突然就满意了，打算转回来，只是这一瞧，却看见季云野身后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