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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三月三 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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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多月,立夏那日,雁无行在上次和季云野分别的山脚处,静静地站了一整天,戴着那根刻着祥云花纹的木簪子。
他的影子落在遍地枯木里。
季云野没来。
没来也好,雁无行自嘲地想道,九云山早已不是昔日青翠如泻的模样。
那人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为何还要期待相见。
此时季云野正在南海某个小岛上看碧波万里,夏日炎炎,还是海边来得凉快。
他化作原型,黑色的大尾巴有下没下地甩着,激起硕大的浪花,海水流过黑色的鳞片,将整条龙都洗得发亮。
季云野闭目养神,懒懒地晒着太阳,海风宁静,岸边一时间只有浪花翻腾的声音。
突然,黑龙的尾巴重重一甩,半个小岛似乎都震了震,不远处走过来一个身影,边走边抖落身上的沙子和水滴,来到跟前,哀怨地说了一句:“你就这样对待小岛的主人?”
来人声音清脆,一身红衣,半大少年的模样,仔细看去,眼角还有细闪的光泽,十分灵动。
黑龙眼睛都没睁,慢吞吞地答道:“是你先碰我的。”
“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让我骑一下怎么了!你又不会掉块肉!”赤鳞一把拍上龙头。
黑龙突然睁开了眼睛,墨绿色的瞳仁紧盯着眼前的人,赤鳞吓了一跳,手也不摸了,磕磕巴巴地说道:“不骑就不骑呗,以前又不是没摸过,发这么大脾气干嘛。”
虽然和季云野是多年的朋友了,但是他一条小金鱼还是不太敢惹这条龙,生怕哪天不注意自己就被吃了。
季云野低吼一声,随即化作了人形,还是穿着鸦青色的衣裳,他拨弄了一下赤鳞尖尖的耳朵:“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赤鳞被弄得发痒,甩了甩脑袋:“你怎么比我还容易忘事?这么大的脑子都不好使?龙族也不过如此嘛。”
和季云野刚认识时,他就说自己失忆过。
季云野当年在人间的一户人家醒过来时,什么都想不起来。父亲说他上山拜师学艺,结果走火入魔,被逐出门派,只带了这把剑下山。
那把剑的名字叫将暮——被刻在了剑柄上,漆黑的剑身正如这不详的名字一般:天色将暮,昏暗不已。
这把剑似乎被当时走火入魔的季云野弄废了,无论怎么驱使,那把剑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季云野外出游历,本不打算带着它的,但是没走出几里路程,心里便有点空落落的,只得折返取剑。
第一次带着是无奈,后来带着是因为,这把剑一旦到了九云山附近,便蠢蠢欲动,似乎有了复苏的迹象。
于是又多了一条要去九云山的理由。
天地浩大,万水千山,季云野想去的地方有很多,而当他终于想起来是不是该回家看看时,已经是二十年后,回了家,那座宅院却不见踪影。问经过的路人,老人莫名其妙:我活了九十多岁,从来不曾听说这附近有姓季的人家。
季云野又离开了,这次他走了很久,久到那把剑已经恢复了灵力。期间他不甚意外地发现自己其实是条龙,后来天上有个叫重岚的神仙找到他,告诉他龙族亦是神族,你也应该找个差事当当,不能全占了当神仙的好处却又不负些责任。
虽然季云野没觉得自己曾得到什么好处,但还是答应了,累点不要紧,只有一个要求:可以四处逛逛,别让我呆在同一个地儿。
重岚便把天下水系交给了他,于是季云野在这五湖四海之间又来往了五百年,也和自己的剑去了九云山五百多次。
年复一年。
季云野遍历名山大川,看了很多风景,天上地下、三界六道,无处没有他的朋友。虽说朋友很多,但是知晓季云野失忆的人不多,只有赤鳞一个。
说来也奇怪,这条小金鱼岁数不大,不过活了几百年,竟也能修炼成妖,化出人形。那日季云野来南海平水患,见岸边有条被恶蛟咬伤的红色小鱼,白色的几近透明的尾巴被血染红,淅淅沥沥的血迹蔓延至海里。
季云野从不涉足什么除了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除了救这条小红鱼。治好小鱼后,这小孩热情得很,极力邀请季云野去自己的岛上玩玩,季云野闲来无事,不知怎么地,边晒太阳,边把自己失忆的事情说了。
赤鳞听完奇怪道:“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呀!”
“如果什么事都要想起来,我们金鱼一族可怎么办?”
季云野一边哈哈大笑,一遍把偷偷爬到自己爪子上的小金鱼拨开。
总共五百年过去了,季云野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难道自己也是金鱼?
季云野懒得和赤鳞拌嘴,他挥手告别,化作黑龙飞走了。赤鳞在底下大喊:“云哥!!!”
季云野尾巴一甩,这附近的海域便下起了雨。
赤鳞迅速化作金鱼的模样,一头钻进了水里。
澄净的水面下,是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尾巴又大又长,呈现出轻纱一样的光泽。
这是一条很好看的丹凤金鱼。
赤鳞没快活多久,就被折返的季云野吓了一跳。
那黑乎乎的龙头犹豫半天,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才道:“你知道哪里的玉最好吗?”
赤鳞一头雾水:“你问我?我这辈子去过的地方还没有你一个月去过的地方多,你要是问珍珠哪里的好我说不定知道。”
“哦。”季云野沉思道,赤鳞以为他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了,结果龙嘴又动了动:“那你给我整几颗最好的珍珠来。”
赤鳞吐血:“我怎么给你找?给贝壳们表演吐泡泡吗?”
季云野丢下三枚龙鳞,赤鳞喜笑颜开:“云哥你不早说。”
季云野飞了一会儿,觉得甚是无聊,只想找个地方睡觉,原本赤鳞的小岛很不错,只是这孩子太聒噪,还老是想着爬到自己的背上。那是你一条小金鱼能骑的吗?季云野年轻气盛,并不认为自己堂堂一条大黑龙,会成为任何人的坐骑。
龙族作为几乎与天地同寿的种族,他们灵力强大,且又是神族唯一的妖类,在三界都地位尊贵,本应气运盛泽,福祉深厚,但是这一千年来,一直呈现着衰颓之势。
千年之前那场浩大的战争中,无数生灵殒命,龙族作为神仙们的主要战力,死伤惨重,而这之后,龙族修生养息,要么深居简出,要么像季云野一样四处飞,找不到龙影。龙,这古老又神圣的族类,已然被人们遗忘,如同上古那些逐渐消亡的神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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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野虽然忘了要在立夏之日回去,但是他没忘要给人带根玉簪子,原料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要雕个什么样的花纹。
季云野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自己刻,买一个不就好了。
可能是这些年太无聊了吧。
春复秋往,第二年的春夏之交,季云野揣着一块青玉,几颗珍珠,和一把剑,站在了山脚。
九云山还是那样,和过去几百年一般,遍地焦木枯枝。
季云野很早就来了,直到傍晚,都没有出现那人的身影。总归是住在这山上的,季云野决定等上几天。
这是他第一次在九云山停留。
晚上的宁庄灯火通明,今天是三月三,人间最热闹的节日。夜市千灯照碧云,季云野顺着人流,走向了繁华深处。
季云野往返九云山近五百年,时移世易,不变的东西少有,这热闹的节日算一个。
他流连在集市之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边是一个临时搭起的戏台,说书人手持折扇,醒木一拍,说道:“天地初开,万物有灵,别看这九云山如今半死不活的模样,它也曾有过一位山神。”
季云野停住了脚步,他转身向戏台走去,目光意外地锁定了一个熟悉的青绿色的身影。
台上的人继续道:“千年前的三界大战,龙族凡是出征的,几乎全部战死,留下来的要么受了重伤,要么便是不能作战的幼龙。
妖族虎视眈眈,都想趁机灭了神龙一族,只是大战之后三界都伤亡惨重,一时下不了手。
这位山神便起了歹念,他潜入天庭,掳走一只幼龙,带回九云山。”
底下有人问:“这山神哪来的灵力?三界都打成那样了。”
“问得好,这山神一开始便是个心思不对劲的,大战之时神族拼尽全力,以死相护人间,唯独这山神藏在这古山上,偏安一隅,伺机而动。”
台下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山神将幼龙养大,以师父自居,待到这龙成年之后,便利用这龙替自己办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人们深受其害。直到五百年前的一天,一位神仙冒着被山神惩罚的危险,用桃花杖点醒了这条龙,这龙幡然醒悟,大义灭亲,杀了师父,放火烧了九云山,不给那山神一点活路。九云山百年都是这幅焦枯的模样,非真龙的火不能做到如此啊。”
季云野还想再听点,那说书人却话锋一转:“这真龙弑师后,便去了人间游玩,招惹了数名女子,和每一位都有着动人的传奇佳话……”
此时人们逐渐聚集过来了,把外层的季云野挤出去了。
季云野无语,合着都等着听后面的故事呢。
他四下环顾,发现那青绿色的身影就在自己身边。
“何事?”雁无行开口道。
季云野眯起眼睛,不悦道:“为何认定我就是来找你的?”
“你一进来就盯着我看,刚刚又四下乱瞧,找到了我后便停了。”
季云野心下一重,自己的脚步和气息都放得很微弱,何况那人刚刚是站在自己前面,如何能得知自己曾盯着他看?
“你很喜欢绿色的衣裳?”季云野开口,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与你无关。无事我就先走了。”说罢,雁无行便迈开步子。
季云野拦住身边的人:“刚刚说的故事是真的吗?”
雁无行看他一眼,凉凉地说道:“如果那条龙和诸多女子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那前面山神的故事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