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不晚》三尺浪

2、第二章 你会不会忽

　　在回程的飞机上，木木和慕凌是邻座，她想方设法的打探慕凌。

　　“慕凌姐，看你脸色不太好，眉心写满失落，心情很是复杂，我猜你去见前任了？不对不对，应该是初恋。像你这么心如止水，应该是心如死灰的人竟然会出现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肯定是初恋，对不对？”

　　“我就说慕凌姐肯定谈过恋爱，受过情伤，不可能是取向问题，豆儿还不信”。

　　“慕凌姐，初恋是你同学吧，像你这么宅的人，初恋只能是同学”。

　　“他帅不帅呀，是不是被岁月摧残得惨不忍睹，变成油腻大叔了，有种相见不如不见的后悔”？
　　......
　　木木自顾自的念叨着，慕凌觉得好心烦，闭上眼睛不搭理，也不回话。

　　自觉没趣，木木嘟嘟的抱怨“啧啧啧...果然是古墓派的，面如枯槁，心如死灰”。

　　木木和豆儿都是90后，同一年通过公务员招考到办公厅工作。两人合租一处，又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心和狗仔队的优良潜质，很能玩到一块儿去。

　　木木和慕凌同在一个处室，她偶尔邀请慕凌参加她们的聚餐，不爱社交的慕凌倒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慕凌有时候都很佩服她们的信息渠道，比如她俩说张茂要提拔去某区任职，果然没几天就提拔去青区任副区长？聊到金区书记被查了，一周后就看到他接受调查的新闻？有时候她们还会八卦吐槽领导同事。总之，她俩就是办公厅路边社的小喇叭，小道消息的扩音器。在机关单位传播小道消息是禁忌，所以她俩每次聊着聊着就说“慕凌姐，你是不会出卖我们的，对吧”，慕凌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木木虽然爱八卦，但为人热情率真，精力充沛，做事还算靠谱，慕凌不反感她，甚至还有些喜欢，也可能是羡慕，羡慕她还能在青春的池子里蹦跶，肆无忌惮的样子真好。

　　秘书处的工作繁重压抑，说起来就是办文、办会、办事，实际上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服务领导。这个服务工作可不好干，厅里每次大会小会都要求服务工作要“细致、精致、极致”。秘书处的同事整天都在文山会海里摸爬滚打，工作节奏快不说，稍不注意就可能出乱子。大多数同事的脸上都布满了熬更守夜的疲惫和谨小慎微的小心，就连慕凌粗心大意、丢三落四的毛病在这几年都被治断根了，倒是木木和豆儿好像并没有被这种压抑的氛围影响，反而成为大家工作的减压阀。

　　闭上眼睛装睡，没想到真睡着了，突然飞机剧烈颠簸，安静的机舱开始嘈杂起来，广播播报遇到强对流，让大家不要离开座位。

　　虽然飞机很快平稳了，机舱内又安静了下来，但是慕凌彻底睡不着了，睁开眼睛就看到木木拿出笔记本，正准备放在小桌板上。见慕凌醒过来，她朝慕凌笑笑说：“慕凌姐，你醒了，我准备把这次的考察成果梳理一下”。

　　“不急，明天整理出来给我就行”。慕凌一坐直起来就发觉有什么东西滑到了地上，低头一看是毯子。

　　慕凌还没有反应过来，木木就佝下去捡起来了，“我怕你睡着凉，就叫空姐给你拿了一条毯子”。

　　慕凌心里突生感激,想到刚才不理睬她又有些愧意。

　　木木开始用她纤细得像小鸡爪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滴滴哒哒的敲打着，她今天扎着个随意的丸子头，几根散碎的头发遮住侧脸，润白的皮肤，小巧又挺立的鼻子，仔细一看，认真做事的样子还真是好看，难怪其他处的男生总没事找事的到处里来串。

　　“慕凌姐，这次出来考察我觉得收获还挺大的”。

　　慕凌没有答话，她又接着说“禅城医管中心果然硬核，他们和医院的关系不仅是管理，更是服务，特别是下设的数据研究中心，不仅采集数据，还做分析数据，为医院的成本控制、用药安全等提供决策依据。医管中心还做医改指标核算并进行同类比较，你看所有三级甲等医院的指标放在一起，哪个医院的用药比高、耗材比高一目了然，关键是还可以分析科室、医生的开单情况，分析同一种病不同医生用药习惯，喜欢开大方子的医生在系统上还可以排序，医生用药异常也会及时从系统上提示，而我们自己的医管中心，那可就真的只有管......”

　　市医管中心主任坐在左前方的位置，大概听到自己单位的名字，就转过身看了过来。木木朝那个位置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说的这么小声，他应该没有听到什么吧”。

　　她又接着说“还有呀，我觉得禅城的医改工作做得好，是因为他们经济发达，财税状况比我们好太多，你看他们医院基础建设不差钱，信息化建设经费是我们的好几倍。财政资金充裕，改革的阻力就相对要小一些，不至于像我们取消药品加层后财政补贴跟不上，医院叫苦不迭。现在这个改革不是帕累托改进，而是卡尔多改进，改革让一些既得利益受损太大，推进自然就缓慢呀”。

　　慕凌心想这个工科生自从读了公共管理的在职研究生后，分析问题都用上专业词汇了。

　　“慕凌姐，这次还有一个重大发现......”

　　慕凌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木木仿佛受到鼓励似的，又接着说：“我发现你是一个有情绪的人，一个有秘密的人，一个有故事的人。你今天肯定是去见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这丫头贼心不死，总想探出点八卦。

　　“看来龙大状是没有戏咯，大餐是吃不成了”。她一副很失望的语气。

　　慕凌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有想到龙云飞还贿赂上她了。

　　“慕凌姐，和你聊天真累，哎，这都不叫聊天，只能算我自言自语，还好快降落了，否则我这口水都说干了”。

　　慕凌把刚起飞时空乘送过来的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我没有喝过，你喝吧”。

　　接过水瓶，木木假装很无语的叹了口气，然后自己绷不住笑了。

　　飞机着陆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一下飞机，空港商务公司的摆渡车就到了，出了贵宾区，市长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口。送行市长后，其他几个部门领导和医院院长也相继乘车离去，慕凌和木木没有人来接，就打算走到公交站乘坐机场大巴回家。

　　刚走几步，龙云飞来电话了。

　　“慕凌，我在T2航站楼门口，你们在哪个位置，我开过来”。

　　慕凌看了一眼木木，肯定是这个卧底给龙云飞透露的消息，木木讪讪的笑道：“龙大状也是一片赤忱，这初春的晚上比较凉，我都有些冷了，就搭他的车回去吧，你看他来都来了”。

　　慕凌只好说：“不用开过来了，我们走过去吧”。

　　龙云飞看到慕凌，下车跑过来不由分说的帮她们俩拎包。他身姿挺拔，衣冠楚楚，原来在省高院工作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讲究，自从进了国宁律师事务所，总是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傍身，随时把自己捯饬得像个成功人士。

　　上车后，木木把这一路的见闻都叨叨了一遍，龙云飞时不时的看后视镜，慕凌一路安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木木下车后，车里顿时安静了，这种沉默于慕凌没什么，但龙云飞觉得难以忍受，他打开广播，调到音乐频道，正好在播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
　　和你坐坐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上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
　　……”

　　听着这熟悉的旋律，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光影，缓缓消失的街景，慕凌压抑的心绪磅礴涌出，莫名有一种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这十年来，她柳慕凌无时无刻不再忏悔，如果不是自己荒唐，车樾怎么可能会负气出走，又怎么会遇到地震失踪。

　　每年五月她都会休年假，每一次都是先回学校走走，然后独自一人进川，沿着车樾当年的线路走一遍，先坐火车到成都，游武侯祠、宽窄巷、春熙路，去吃冒菜，然后乘车到绵阳，宿绵阳。然后再出发，每年都会在5月12日来到北川，车樾最后停留的地方。

　　她始终记得车樾失踪后，覃若男恶狠狠甩来的那一记耳光，真正该死的确实是她柳慕凌，而不是车樾。

　　如果车樾还活着，会不会去找覃若男。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慕凌，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出差回来情绪不对，不顺利吗？”龙云飞关切的问道。

　　“挺顺利的”。慕凌心不在焉的回答。

　　“顺利就好，以后出差就给我打电话，我接送你”。

　　“谢谢，其实不用的，坐机场大巴也挺方便的”。

　　慕凌实在不想说话，继续一路沉默，直至慕凌下车说再见，他才悻悻的开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