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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他或许还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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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随团考察禅城的两家公立医院,中午接待方安排餐叙,下午六点乘机返程,中间有几个小时空挡,正好可以办点私事。
餐叙结束后,接待方安排车辆送考察团一行回下榻酒店,慕凌在车上和副市长耳语几句后,中途下了车。
初春四月,禅城的风暖暖的,但她无心享受。
在滚滚人流中快速穿梭,进地铁站前还是不放心的拨通电话:“木木,给你交代的事情别忘了,市长那边盯着点,有什么问题就电话CALL我,一会儿机场见”。
“好的,慕凌姐”。木木虽然和她一起出差多次,但总是有些毛毛躁躁的。
柳慕凌是办公厅出了名的拼命三娘,30岁了,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男朋友,只有工作。丢下副市长和考察团,自己请假去办私事,这绝对是第一次。
木木像猫嗅到了鱼腥味,毫不掩饰她那与生俱来的八卦天赋,挂掉电话后,就立马给龙云飞报告慕凌行踪。
地铁人不算多,慕凌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刚走得有点快,气息有点急,等呼吸慢慢恢复正常,她反而开始紧张起来。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来找陆霖。上一次见面,还是10年前了,他在宿舍楼下等她,说要提前去禅城国税局报到,想聊聊。“没有什么好聊的,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不必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你”,想不到最后食言的人倒是自己。
那之后就断了联系,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来禅城前,慕凌在网上搜到关于陆霖的信息是一年前作为税务业务骨干参加政务面对面的直播视频,她反复看了好几遍,觉得通过直播解读政策回应民生的方式还挺好,林城政务部门也可以借鉴。视频中,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给网友解释“营改增”时耐心细致,就像当初给她讲刑法犯罪三阶层一样。
出了地铁站往前走一个路口,就到禅城国税局。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一个精瘦的保安大叔走过来问道,打量一番后又说“办税去政务大厅,现在午休,下午2:00后再来”。
她简洁地说明来意后,保安大叔不情不愿地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转身回到接待台前拨电话。
午休时间贸然前来打扰,确实不妥,慕凌只好听凭保安安排,拎着包在电梯口踱步等待,看到旁边有公开栏,便走过去看看,这是多年来的职业习惯。在领导信息栏看到了陆霖的名字,原来他已经是副局长。
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她警惕性的转过看过去,走出来的人不是他。
陆霖是云南丽江人,瘦瘦削削,五官轮廓分明,有一对酒窝,笑起来特别明显。以前,他见到慕凌总会浅浅的笑,温暖和煦,像四月的风。
慕凌有节奏的轻摇着手中的公文包,等待变得似乎有些漫长。
“慕凌”,电梯门一打开她就听见了陆霖的声音。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工作制服走了出来,浅浅的笑着。
“师兄…”,慕凌嘴角上翘,拉出了一个看似非常自然的微笑。
十年了,陆霖比大学时长胖了些,看起来体型更匀称,步履更沉稳,肤色倒是比在学校的时候白了一些。
“过来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你是不是没有存我的手机号?”他笑着,语气故作轻松,神态也似怡然,仿佛和刚刚还在电梯里做深呼吸的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几年前,手机丢了,我前两天给你QQ留言了,校内也留了”。慕凌有些怯怯的低下了头。
“QQ和校内早就没有用了,怎么还那么丢三落四呀”。他又浅浅的笑了,好看的酒窝露了出来,融化了慕凌的尴尬和不安,仿佛这一对梨涡早已盛下了这些年所有的疏离。
他看慕凌穿着职业套装,便问道:“你过来出差还是?”
“出差,顺便过来看看你”。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盒递给他,“师兄,这是给你带的,我奶奶自己炒的明前茶,今年的新茶”。
“谢谢,老人家身体还健朗吗?”他在学校见过慕凌的奶奶,还记得那是一个优雅讲究的老太太。
“年纪大了,听力不太好了,但身体还算硬朗”。几句寒暄后,他开始问起慕凌的出差行程安排,想邀请她晚上一起聚聚。
“今天下午六点的航班,我过来看看你就走”。
这次专门前来不是为了看看陆霖,她心里清楚。这些年到这个城市出差的次数并不少,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联系他。
“那你等我一下,我回一趟办公室。我们到旁边坐坐,有家甜品店很不错哦”。他一直以为慕凌喜欢吃甜品,事实上她喜欢吃只是因为车樾喜欢吃,车樾不在了,甜品又还有什么诱惑力呢。
甜品店不大,人气很旺,只有不靠窗的一角落里还有位置。坐下后,慕凌点了一份红豆双皮奶,陆霖点了西米水果捞。
“我们慕凌还和以前一样,一如既往地喜欢双皮奶呀”。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软和煦。
“是呀,你每次都是西米水果捞,还记得车樾每次点的都是姜汁撞奶”。
陆霖愣了一下,不安的神色转瞬即逝,随即又浅浅笑着说:“你知道车樾为什么对姜汁撞奶情有独钟吗”。
“不知道,师兄那会儿不是总说他体寒吗?”
“你还记得呀,其实是我胡说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爱姜汁撞奶,我就不喜欢姜汁辣辣的味道”。
慕凌吃了一口双皮奶,味道还不错,她边吃边酝酿怎么开口说明来意,漫不经心的舀了一勺,又放下。
陆霖也在揣摸慕凌的来意,心里很清楚她绝不是顺道过来看看他这么简单。
沉默让周围的空气都不流动了,沉默的时间越久,气氛就会越怪异。
“师兄”。
“慕凌”。
不约而同开口的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你先说,师兄”。
“呃,我结婚了”。
“还有了一个儿子,两岁半了”。
陆霖字斟句酌地边说边看慕凌。
慕凌没有吃惊,结婚生子正是这个年龄该干的事。事实上,她并不关心或者在意他是否结婚或者有了孩子。
“你呢,慕凌,过得好吗?”
慕凌放下手中的勺子,狠狠的抿了一下双唇,认真的点了点头说:“挺好的,就是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陆霖一怔,连忙说道“我们慕凌现在是职业女性了,看来是不愿意受婚姻家庭的束缚”。
随着年龄渐长,她也曾有过结婚生子的想法,也想走进婚姻的围城,也想体验“甜蜜的负担”,但频繁的相亲反而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着慕凌微蹙的眉头,他接着说:“这么多年了,该放下了。你过得幸福,车樾也会开心的”。他顿了一下后,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我也放心”。
“他不会开心的,他会怨我、恨我、躲着我”。慕凌颤颤的低声说道。
鼻子酸起来了,眼泪不期而至。但她熟练的整理了情绪,很快冷静下来,眼泪没有掉下来。
想到还要赶去机场,时间不多了,慕凌又狠狠的抿了抿唇,轻声问“师兄,车樾他还活着,对吗?”
“你说什么?师妹。” 陆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没有失踪,车樾没有死,他还活着,你知道他还活着,对不对”?慕凌提高了嗓音,语调也显得有些激动悲切,邻座的两位姑娘好奇的看了过来。
陆霖的脸色不像刚才那么柔和,有些茫然,眼帘下垂。慕凌的心也紧了,难以抑制的激动,难道车樾真的还活着,陆霖一直都知道他还活着吗?
车樾缓缓抬起头注视着慕凌,目光变得坚定,仿佛并没有刚才那一瞬间的悔恨和苦涩。
“慕凌,你听谁说的,如果车樾活着,他会不来找你吗?不要胡思乱想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一周前,瑶妹在中英法律文化交流活动上看到了车樾,她们是活动主办方,当时特别忙,没来得及去招呼就被领导叫走了,后来到活动结束她都没有找到车樾。瑶妹查了所有嘉宾名录,并没有车樾这个名字,但她非常确定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车樾。当天夜里,她给慕凌打了电话,打包票说看到的人绝对是车樾。
瑶妹是慕凌大学室友,也是大学里关系最好的同学,没有之一。她非常精明,在慕凌印象中没有犯糊涂的时候。
她的这通电话,如同惊涛巨浪,不停的拍打着慕凌的心弦。
车樾和陆霖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是同班同学,也是一个寝室的室友,如果车樾还活着,陆霖总会知道一丝半点消息。抱着这样的念想,她才鼓起十二分勇气跑来打听。
可陆霖不像撒谎样子,他撒谎一定不敢注视她,他不善于撒谎。
此刻,希望的火苗熄灭了,奇迹不会出现。
这些天,车樾活着却没有回来找她,这个比绝望更绝望,或者说比悲伤更悲伤的想法像一条火舌一样啃噬着她。
她甚至不止一个瞬间希望车樾确实是失踪了,在山崩地裂间消失了,但他的情感,他的灵魂,他所有的一切早已落定,自己才是他最后的、唯一的归属,守着这样的念想便可以继续充盈的生活下去。
如果活着却在她的世界里装死,那只能证明她早就失去了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失去。
陆霖见慕凌不说话,就找了些轻松的话题。聊聊过去的往事,聊聊现在的工作,还聊到国地税要机构合并的事,互相存了电话,加了微信。最后双皮奶吃完了,时间也不早了,慕凌说还要赶去机场,他们俩起身出了甜品店。
两人并肩朝地铁站走去,一路沉默,想说什么,却又都不知如何开口。
到了地铁口,慕凌侧身对身旁的陆霖说:“师兄,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
陆霖突然伸出双臂环住慕凌的肩膀,轻轻的把慕凌的头往胸口贴了贴,没有用力,慕凌感受到他温热的手掌轻拍后背。
“谢谢你还愿意见我,我很开心。”他语气平淡,没有波澜,但如释重负的呼吸仿佛卸掉千斤重担一般。
“荒唐的人是我,我没有资格怪你”。
然后她转身乘坐扶梯进了地铁站,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