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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5.

      香烟燃烧出不属于记忆的时间
      食梦兽在此苏醒
      破坏球舞团疯狂依旧
      没有哪个瞬间留存

      喂——

      我在看着你但看不到你
      你在不在这里

      香烟燃烧出不属于回忆的空间
      青色的上升状态
      水手裙边的风筝线
      缠绕出六十个死结

      喂——

      我在听着你却听不到你
      你究竟在哪里

      -

      阿耀病了。

      他不想开灯,任何光线都会让他的脸烧得更烫。他在黑暗中用手遮着眼睛,怕被谁看到深深掩藏的快感。

      他现在就可以断言,无论他活到多少岁,那一秒的所见都会清晰一如昨日。好吧,虽然真要说的话,他也没看见什么。滑成片的雨。淡粉色花边。雪白。雪白的视觉便可传达的柔软。这就是他所看到的全部,还不如平时看的漫画内容丰富。

      但是漫画什么的……算什么啊!

      是。

      他明白她的好意。

      他该有所表示了。

      下次她再点烟的时候,他会把它夺走,整盒扔进垃圾箱。以后再也别指望我听一支烟的了,他要这么对她说。

      -

      第二天他没见到小茗。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来上课。课间他给她打电话也没接,发消息也没回复。

      大概是感冒了吧,毕竟是女生,体质柔弱,淋不了雨,何况还把领口扒那么大,呵呵,就是这么回事儿,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儿,不可能是因为别的。

      有人在看他。是小燕。可能是觉得和他同病相怜。

      -

      中午他没回家,在矮墙那里待到了上课。下午放学时更是远远地就伸长了脖子朝那里看——树和垃圾箱也在看着他,故作镇定,眼神闪躲,妄图说服他那里一直就只有它们两个。走到跟前他停下来,四处看看,独自坐上墙头。过了会儿想起那晚在那家小店见过她买烟。她会不会就住那附近。

      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他坐了公交,到站后又走了一会儿,来到那条小巷。狗隔着门冲他吠了两声,然后就卧下了,墙外的樱桃已经被摘了个精光,它再也等不到威胁。他先去小店里转了一圈,出来后又在更大的范围内转了一圈。他甚至找了两个合适的锚点鼓足勇气喊了她的名字,但当然没得到回应。

      有消息。小燕约他一起去看阿洋。

      说来也怪,开始和一个女生打交道之后,你就会轻松和更多女生打上交道。

      -

      阿洋醒了。医生只给他们十分钟时间。他们穿了隔离衣和鞋套,进去并排站在床前。

      阿洋脸部抽动一下,竟是在笑。

      “真他妈蠢啊……等着吃席似的……哎哟……”

      “你再笑可能就真吃上了。”他说。

      “去你妈的……”阿洋闭下眼,又睁开,“小茗呢……”

      “不知道,今天没来,也联系不上。”

      “哦……没事儿吧……”

      “你担心你自己吧。”

      -

      半夜两点,阿耀一骨碌起身,打开贴吧。看着看着松口气。骂声还在继续,没有任何关于她出事的八卦。他放心地躺下来,翻个身,再翻个身,继续翻个翻个翻个翻个身。

      她到底住在哪。

      明天如果见到她,一定要问一问。

      还要问什么。

      什么都问一问。

      -

      七月一号,精阳流火。

      一大早,客厅传来响声,陈女士又在敲木鱼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光头的启发,陈女士那天买回只木鱼,想起来就在那里敲,嘴里嘀嘀咕咕。

      由她去吧,他想,等头发长出来就好了。

      上课时他仍然心不在焉。他右边的座位空了,空成了一个坑,不断坠进他的眼光。为什么就没有人提这件事。难道没人注意到么?这班里最美最可爱最聪明最酷的女生不见了。

      -

      他是第三节课后看到那条新闻的。以前他很少看新闻,有什么事晃一眼标题就够了。但今天那条标题却连着两次吸引了他视线,间隔不足一秒钟。

      《花季少女吸食百草枯命悬一线》

      为什么要用“吸食”,那东西不是喝的吗?他鬼使神差点开这则新闻,只看了几行字就浑身冷汗,心跳失常。虽然患者身份没有公开,但那些简陋吝啬的形容全都和她对得上号。那几行字下面还有张图片,告诉人们女孩就是在图中这种烟里混入了百草枯。

      沙黄色的烟盒,山前一只骆驼,正是他一次次在她书包里看到的东西。

      他的手抖得像犯了病。他哆哆嗦嗦装好手机,抓起书包,冲出教室。

      -

      他打了辆车赶往医院,一路上反复看着那条新闻,心里的焦灼和惊慌渐渐被愤怒取代。新闻里说那种混了药的烟她已经吸了有段时间,这就意味着她在他身边时点燃的那些烟恐怕也都是有毒的烟。而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它们从大部队里挑出来,装模作样烧掉,回去再在背着他的时候把剩下那些吸进肺里。

      为什么啊!她是怎么了?有什么理由非得这么做,不是刚刚给他看过胸?这就不作数了?她到底拿他当什么,那些烟的帮凶?还是任她摧残自己的同谋?或者干脆就是个任她玩弄的蠢货?她有没有想过以后他会怎么回想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会怎么看待自己,她难道就是故意挑了他来为她送葬?她懂不懂这对他意味着什么?真是混蛋……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妈的……感觉被利用了啊!

      车停了,他下车抬头看着面前的大楼,既气势汹汹又虚脱无力。这楼里现在躺着两个重要的人了。

      -

      他咨询过服务台,爬上五楼,登记信息,找来小茗的病房。刚刚走到门口,他的愤怒就跑到了九霄云外。病房里充斥着一种别处永远不会有的光线,漫然又肃杀。一名护士正拨着输液架上的调节阀。床上的人像是从没见过,但那千真万确就是小茗。她的头发在枕头上一绺一绺绕成了卷,似乎睡得很安稳,脸白里透粉,眼睛紧紧闭着,两道黑色弧线像表情符号。

      护士手插进口袋,掉头要走,看见他,愣一下。

      “您好,我是她同学,请问她现在怎么样了?”他悄声问。

      护士做个“没辙”的表情,也低低压着声音:“各项数据指标还在上升,只不过有些变化外部看不出来。”

      “那……那……会……”他吞吞吐吐。

      好在护士直接回答了他:“不好说,还得继续检查,她是因为高烧咳血被送来的,检查后才发现肺纤维化。”

      这几个字他还是听说过的,只觉得腿脚发软,站都要站不住了。

      “小姑娘也是够倔的,”护士又说,“家长问了好久才说出来是吸了那玩意儿,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孩儿,小小年纪有什么想不开的,下手这么狠,呼吸道都烂了,也就是因为分成很多根吸,没有一次摄入太多,所以发展得比较慢,但最好还是做好心理准备,这么说吧,就算奇迹发生……”

      他的头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门外传来吵闹的脚步声,随后是一阵浓香。他昏沉沉回头看看,眼熟的高个儿女人,细高跟,有裤缝的长裤。女人看他一眼,目光说不上是警惕还是探究。还没等他想好怎么问候,女人已经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已经打过招呼不公布患者身份了,你在哪个平台看的新闻?”

      女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和屏幕里完全就是两种样子。这倒让他镇定下来。

      “我猜的。”他说。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怨憎,看看小茗,又问他:“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干么?”

      女人看着他的眼光就像他一定知道答案,但他只能摇摇头。他能说什么?说那个喜欢猥亵自己学生的教师?那些攻击她的ID?冷落她的同学?还是说说她那位和诗人放浪形骸的母亲?除此以外是不是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原因,比如一只被囚禁的猩猩。

      女人皱起眉,挥挥手:“算了,你走吧,这里没你事儿,记住,回去别和任何人说,不然我会直接起诉你家长。”说完又转向护士,“护士,以后禁止这小孩儿来看茗茗。”

      -

      他一边在肚子里问候女人的祖宗一边立刻来了阿洋的病房。

      阿洋已经出了ICU,住着一个四人间。他急匆匆进来坐下,把小茗的事告诉了阿洋,然后就绞着手盯着输液架,直到输液架在眼中扩大了一圈。以往那些孤单的日子里,他对未来尚还有着种种乐观悲观的不稳定的想法,而此刻他心里有了一个几乎等同于整个世界的重量的人,却发觉人生似乎已经到此为止了。

      阿洋显然也是心急如焚,却奈何下床都费劲,于是给他出主意让他找小燕替他看望小茗。他告诉阿洋他已经找过了,但小燕还没回复。阿洋让他等等,小燕可能正有事。

      四小时后小燕回复了阿洋的视频通话,背景是间几乎一模一样的病房。阿洋了解了一下情况,又给阿耀发了消息,请阿耀先替他去看望一下小燕,因为小燕又胃出血住院了。阿耀装起手机,听着周围同学的欢声笑语,看着面前死活也凑不够字数的逃课检查,扶住额头。

      怎么搞的。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莫非有什么靶向攻击的病毒存在?一个个击倒他身边的人,而他就站在受刑队的最末。太阳烈得人脱水,影子短到没有,他绝望地盯着行刑队,猜着子弹还有几颗。

      -

      “我没事儿,你还是担心他俩吧。”小燕善解人意地说。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轻松又自在,仿佛已经习惯了由胃出血构成的青春期。

      “我谢谢你啊。”阿耀说,又问,“你不是答应他不做吃播了?”

      “我没做,我就是吃太多了,又刺激到胃了,这回稍有点儿严重。”

      “你控制着点儿啊。”

      “我爸妈回来了,俩人闹离婚呢,我妈非让我跟她过,我爸跟他相好的也不想要我,可我不想离开我奶。”小燕一口气说完,瘫回床上,扯着晃来晃去的输液管,盯着天花板。

      他垂下头用脚蹭地上的黑印,蹭了会儿发现是刮痕。他收回脚,有一会儿陷入了放空状态,然后数着匀速下落的点滴组织了组织语言。

      “以后尽量换种方式吧。”他说。

      -

      期末考开始了。他考得一塌糊涂。仅仅是盯着考卷他就能确认这一点。每个字他都看不清,也看不出这些题目的意思。这些题已经被解了无数遍,而他的曾曾曾曾孙恐怕仍要坐在悬浮仓里再解一遍。

      这些东西都是很有用的,他们说,总有一天你会为了自己或者谁运用它们。

      那些东西都是没用的,不光没用,还没好处,他们又说,那些东西会毁了你的健康,前途,毁了你的人生幸福。

      他几乎就信了。

      他前方立着一个形象。不知道是谁立在那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立在那的。他只是努力朝着它走,保持乐观,百折不挠,直到和它完全重合,变异为更受欢迎的形态。

      但这有用吗?没有。

      你诞生自培养皿,从最起初他们的血肉就已经和你长在了一起。他们自命挣扎,实则随心所欲,你还在原地懵懂地东张西望,他们却已经撒着欢儿冲向四面八方。他们奔跑,争抢,拉扯,身后拖着你的未来,越拖越长,越拖越长,最后终于撕裂成片。这时他们转头看着你,利用这时机体会什么是幡然悔悟,再以真挚的叹息收尾,坦陈失败,告诉你他们自身已成定局,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于是你一夜间把自己缝好,硬着头皮迎接一切,六神无主,四处漏风。这时你突然想起你曾经有过一个关于人生幸福的最美好的幻想,而你却再也没机会对她运用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所以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究竟是为了谁?

      -

      陈女士又在敲木鱼了。

      神情肃穆,稍显呆滞,看不出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你在念什么?”他问。

      陈女士顿了一下,恍惚迷茫,像是刚睡醒。

      “也没什么……就是‘南无阿弥陀佛’,我听说这个最狠,咒中之咒,威力无穷,能消八十亿劫生死大罪,每天反复念上——”

      他打断她:“有那种专门管消灾除病的么?”

      “那肯定有啊,不过我还不是很熟练……”

      “能改念那个么?”

      “能吧……但是——”

      “拜托你了,祝大家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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