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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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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阿耀靠坐在床头盯着手机,微微锁着眉头,屋里没开灯,他的脸被屏幕照得雪亮。他以前从没来过学校的贴吧,多数时间他都泡在ACG社区。他对贴吧的印象是流言的产出地,有真也有假,但他从没想过这里有一天会和他的人生产生联系。
如小茗所言,这里果然有不少骂她的帖子,很多ID自称是高一二班的学生,这些ID用最流行的网络黑话骂得她体无完肤。他翻了几座楼就不想继续翻了。他大概总结了一下,对她的诟病不外乎两条:她的成绩是假的,以及她和某某老师睡觉。也或者这两条可以总结为一条:她和某某老师睡觉,因而获得了优待。他本想注册个账号回骂几句,但又没找到切实可靠的由头。况且也不想因为曝露手机号惹上麻烦,因此最终打消了这念头。他看看时间,半夜两点。墙上的矩形里只剩下了月光,他心烦意乱。
他不管这些人说了什么。
他只想当面问她,再听她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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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会在乎这个?”她反问他。
“你说呢?”他反问她。
蝉呜嘤呜嘤叫,树叶不晃不摇。她嚼着口香糖看他,他也看着她。她渐渐停止咀嚼,又转开视线继续咀嚼。
“是语文老师。”她说,“不过没那么夸张,他这人有些下流。”
他的心直坠地底,他几乎都听见了响声。这都是些什么混账事,他都想不明白应该先骂谁。他看看天,又垂下眼,思忖思忖。他还是放不下。他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个下流法儿,但又不想冒犯到她,她能理解他的心情么?
“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你知道吧,我只想和你聊聊诗。”她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越过她看一眼袅袅上升的青烟。真是难以理解,他还以为他们已经摆脱了那东西的掌控。
“但你肯定想知道是怎么个下流法儿,所以我不如都告诉你,免得你听我诗时不专心。”她又说。
他看回她。
“其实就是个老色鬼,喜欢让我坐他腿上给他念课文,别的就没什么了。他有反应,但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这人怂得很,每次都吓得浑身汗,而且我很会保护自己,你看。”
她说着,拎起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一边。书本里埋着电击器、改锥、指虎、胡椒喷雾。这一刻他只觉得荒谬到家,他曾经以为一盒烟就是她书包里最危险的东西。
“只是有次被别班的人看见了,那人又告诉了咱们班的,然后就,你知道吧。”她补充。
她说得轻描淡写,当然只是不想和他分担压在她心上的东西。但他已经觉得足够恶心。他希望那变态今晚淹死在自己的排泄物里。
“你是因为这个才抽烟么?”他问。
她摇摇头。
“我告诉过你,有个人给我妈写了好多诗,我见他抽这种烟,就想试试对灵感有没有帮助,事实证明没用,味道倒是不错,像巧克力味道的草。不过我已经吸够了,以后不会再买了,但你知道吧,人的肺吸过烟就不一样了,会长满黑斑,就跟波尔卡圆点似的,你能想象得到吗,我那里成了草间弥生的作品。”
他突然有些不安。
“这个诗人,你是不是很喜欢?”他问她。
“哦,诗人不是用来喜欢的,再说跟他上床的女人有一个连,我妈只是其中一个,不过他也只是我妈的其中一个。”她看看他,“咱们能不说这些了吗?拜托你,最后两分钟,听听我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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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茗和小燕好像并没成为朋友。阿洋说小燕挺喜欢小茗的,但担心接近小茗会被其他女生孤立,接着就催促他讲讲和小茗的事。
“没什么好讲的,我们不是你们那种关系。”他说。
“那是哪种?”
“鬼知道是哪种。”
他觉得力量正在远离自己。他判断错误,她居然真的只想和他谈诗而已。怎么,他看起来很喜欢谈这种东西么?那还真是滑稽。
阿洋当晚就建了个群,把他们仨都拉进了群,群的名字叫“月球谈心小组”。开始的时候群里只有阿洋自己说话,刷屏发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后来小燕会给他捧场,更多时候是拆他的台。再后来小茗也加入了讨论。他反倒成了最晚最别扭的那个。
聊天内容没什么可回味的,全都是些远离现实的东西。有天他们谈起喜欢的明星,还有天他们谈起了理想。阿洋没理想,因为他要继承家业做个放贷的。小燕铁了心要做网红,为此不惜整容。小茗举棋不定,不知该做诗人还是猎人。当他说出想当考古学家后,三人一致认同他最有理想,并约定往后由他负责带领大家上层次。
只是有理想就行吗?他的化学和英语可都不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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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女士说要洗心革面,因此换了工作。这事他也是见到她的制服才知道。陈女士戴着一顶酒红色假发,把制服穿起来给他看:黑色紧身旗袍,绣着凤凰,立领下方有个金色的圆,像胸口挂着铜锣。
“原来的工作不是好好儿的么?”他问。
“我想有个新开始嘛,再说这个工资更高。”陈女士的眉毛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焕发。
接连三天陈女士都穿着她的新制服早出晚归,极度醉心于眼下这份餐厅服务员的工作,令人不安。第四天下午陈女士给他打了电话,这种不安终于落地为实。陈女士被辞退了,制服被没收了,让他带衣服给她。他扫了辆共享电单车,把装衣服的袋子压在车筐里的一堆垃圾上,骑着去找她。
回家时坐了公交,下车后陈女士很是亢奋,一路喋喋不休,和刚才在众人面前时判若两人。陈女士继续憧憬他们的明天,鼓励他在学习上奋进,甚至预想了如果他考上大学他们该吃烤乳猪还是烤鱼,只绝口不提手机店男人的老婆找来饭店揭露她数度做小三的劣迹并当众揪掉她假发的事。
但尽管如此,他仍觉得她长进了。
是,他知道很多人都嫌自己爸妈死要面子不认错,但对他来说,陈女士的眼泪和忏悔反而是更加不能忍受的东西。今天她终于不再那么干了,她终于开始像别的那些家长一样再也不打算面对自己的错误,这是不是至少说明她终于不再拿他当一块儿死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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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就快过去了,阿洋进了ICU。
数月前有个赌鬼还不上钱,阿洋老爸让人打断了他一条腿。没想到手下表现得太卖力,吓得赌鬼老婆当场流产。赌鬼腿好后找到阿洋,捅了他七刀。阿耀和小茗小燕一起去医院探望。阿洋睡在一堆仪器和导管里,戴着赛博朋克风的面罩,似乎没穿衣服,肩膀露在被子上缘,胳膊上缠满各色的圈。他们等了一小时,阿洋没醒。
“没事儿,他会醒的。”小燕说,“我跟我奶给他烧香了。”
“干得好。”小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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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病了。”她问。
“没有。”
他随手捡起片叶子撕啊撕。七月马上就来了,天热燎燎的,似乎看得到火尖儿。
“那就是又想杀人了。”
“不是。”他继续撕着手里的叶子。
“哦。”她转开视线,抱起双膝。
“抱歉,”他看看她,“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脑子很乱,没法儿专心听你的诗。”
他边说边缩回腿,拎着书包站起来。一阵风掠过,云层遮住了太阳,地上没了影子。他和她刚刚对视一眼,雨就下起来。哔哔啵啵的声响里,烟瞬间熄灭,不绝的风吹走燥热,唯有他与她之间毫无寒意。
他想抱她。
要命。
尽管浑身湿凉,尽管不远处就是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箱,这一刻他还是想抱她。
在想象中,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她或许站在一处花田,或许站在海边。不知道为什么,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书包也不知上哪去了,因为太碍事儿。太阳会在天空转圈儿,他会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向她,她会在他眼睛里看到信心和力量,她会明白他们将有一个充满好运的未来。
他手搭凉棚,看看躲在阴云后的一丝亮光,蹭掉眼皮上的雨,背起书包。
“还挺正好。”他说,“走了,下次聊。”
他跳下墙。
“喂!”她在他背后喊。雨不算太大,但她声音很大。
他回过头,抹掉脸上的雨看着她。她的头发像一绺绺海藻,衣裙全都贴在身上,他好像看见了她的粉色文胸。
“干嘛?”他问。
“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瞎说吧就。”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最想干什么。至于刚才那一瞬间的渴望,他不信她猜得到。
她也跳下墙,几步走来他面前。雨不断顺着她头发流在脸上,但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看!”
她大吼一声,双手抻开衣领。
他突然被晃了眼。
他在雨里摇晃一下,头晕目眩,无地自容。
靠啊。
他想。
以后该怎么对人形容这一刻,难道要说他看见了圣光。
“别忘了!”她大喊,尽管就站在他面前。
“不会忘!”他也大声答。
他抬起手想去拉她。但她躲开了。她咧着嘴对他笑笑,掉头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