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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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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燕出院了。她先来阿洋的病房转了转,一气儿削了三个苹果摆在盘子里,然后就去看小茗了。
(昨天 17:29)
怎么样
她看起来
她不吭声
不过我觉得挺好的
你放心吧,我跟我奶给她烧香了
谢谢
干得好
(18:09)
她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TA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
哦
(18:11)
所以呢?
她为什么这么干
我问了,但她说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他看了好几遍这行字,收起手机,拿起床头柜上的香蕉,掰下一根,开始剥皮。
“怎么样?”阿洋问。
“我得亲自去一趟。”
“啊?是不是——”
他用力把香蕉杵阿洋嘴里:“是你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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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竖起耳朵听着延绵不绝的木鱼声,偷偷从放在柜子里的支架上取下那顶酒红色假发,又摘下一条同色系的家居裤——短是短了点儿,但这条□□最肥,应该可以使他免于因为一次变装罹患前列腺炎。离开时他看看梳妆台,又顺手拿走一个蝴蝶结发卡。
他把这些东西带来医院,在男厕里换好,走出隔间时吓得一条弧线偏离了目标。
小燕干脆笑得直不起腰,为了胃部康复只好强忍着不看他。他俩一前一后来到病房。正出门的护士一愣:“行啊,有颜任性哈?”
“这是我姐。”小燕表情严肃。
“你当我瞎啊。”护士翻个白眼儿,又看着阿耀,“用不着这样,小姑娘挺可怜,除了她妈和她就没人来过,你来我们不拦着。”
“喂。”
病房里传来她声音,细小轻微,对他来说却是如雷贯耳。
阿耀越过护士,看着小茗。
她脸朝着他,双颊是鲜艳的粉红色。这些天他查了数不清的资料,知道她会有这种病相,但此刻他相信不仅仅是如此,因为他自己的心跳从没有像此刻这么重过。
“嗨,我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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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吧,你现在的样子,好像那种狗。”她看着他笑。
他在床边坐下:“嗯,阿富汗猎犬,红毛的。”
“我就知道,没什么难得倒你。”
能难倒我的事可太多了,他想。
接下来的这一会儿,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全都忘了要开口的事。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渐渐有种怪异的失真感。眼下的情境似乎没有任何出口,时间的流逝就这样停止了。这就是那种时候,他想,他必须对她说那些早该对她说的话了,但也许她已经知道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喜欢我?那天她说。
“你俩得快点儿,她妈可是快回来了。”小燕在门口好意提醒。
“哪来的?”她率先打破沉默。
她正看着他手里的蝴蝶结发卡,他刚把它从头上摘下来。
“这个?我妈的。”
“真有趣儿。”
“是,她这人擅长给人惊喜。”
她视线重新抬在他脸上。她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很有神,让人实在难以相信医生说的三周危险期。不过这些天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能勉强让自己好受点儿的道理。时间从来都不是问题,过去和未来也不是问题,当下究竟在发生着什么才是唯一的问题。
“所以呢?到底是为什么。”他问她。
“好吧……理由我能编一大堆,但其实都是借口。”她把一绺头发勾过耳后,认真看着他,“我这么干是因为我非这么干不可,因为我不正常。”
“别这么说自己。”
“真的,我其实也想像你一样,选最正确的那个选项,但那太难了,我做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哪有什么正确选项,我只是尽量选最安全的那个。”
“快点儿哦!”小燕又拢着嘴悄声喊。
小茗看看小燕,又看回他,然后垂眼看着被单上自己交握的手。
“那个诗人,是我爸。”她说,“别的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
“嗯。”
“有天我看到他喝可乐,问他要,但他不给,自己喝光了,只撑到了第三天。他自己对我妈不忠,却又很在意我妈用同样的方式羞辱他。”
他看到了她额头渗出的汗珠。她的脸颊粉得很不寻常,真的像桃花一样,他看得入了神,尽管知道那正是厄运来临的前兆。他想说算了,别说了,又担心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他到底想留下她还是留下一个答案?有没有可能他有资格贪婪一点?
“就当是历史遗留问题吧。”她又说,“那后来我只要一进书房就能看见我爸,又站在那儿,迎着窗户,仰着脖子,朝嘴里灌着黑乎乎的水,喉结一抬一抬……可离开书房之后,我还是会对来找我妈的男人客客气气的,告诉他我妈在哪,然后又害怕着他找到她后他们会做什么……这些事让我难过,也让我厌恶自己,你知道吗,如果有人对我好,我会担心他喜欢的并不是完整的我,因为他还没见过藏在书房里的那个我,如果有人对我做坏事,我也觉得是应该的,因为我自己就是他们践踏伦理纲常的爪牙。”
说这些话时她没有看着他,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她有一个她自己的去处,里面的阴影和幽灵都只有她自己看得见。他突然有些灰心,也即刻感到了这种灰心。此刻他更加不敢去想如果就此与她分别会怎样——以后它就会一直陪着他了。这个无解的谜团会一丝丝从他的呼吸道和毛孔渗入,他会像一具被焚烧过的骸骨,独自灰心丧气走在一条又一条黑漆漆的路上,直到和她在光亮中重逢。
“好了么?抓紧时间了!”小燕又在喊了。
他有点儿慌,不再细想,一把抓过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很新鲜的触感。温差唤醒了手心的全部感知。她的手很软,像握着一朵棉桃,皮肤细腻又柔滑,在此以前他怎么也理解不了的形容词。
但他已经没时间体会更多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道别。面前的人鲜活生动,他哪能轻易通过几句宣告就接受她的离开?他只是被动地在演习一次告别,它可能根本就不是唯一的一次,却偏偏也有可能就是。所以他现在到底能做什么?他感到了双重的绝望。他所拥有的全部能力不过是在最后关头对她说些好听话。
“先把这些放一放,好么?赶紧好起来,世上又不是只有你家的书房,还有好多地方你都没去过吧,我带你去。”
她的虹膜最深最深处忽然升起两颗黯淡的星星,隐蔽得只有他能看到。
“你已经带我去过了。你知道么?一共是六十根,那些烟,但有一根被你扔了,剩下的五十九根里,有二十二根点着的时候,你都带我去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