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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3.

      阿洋这混蛋,偏挑这时候打电话来。他沮丧地看看小茗,接起电话。阿洋告诉他同学小燕胃出血进急诊了,让他赶紧过去。

      他眉头一下攒起。

      “你找她家长啊,找我干嘛?”什么啊,他难道像妇女之友?

      “她爸妈都在外地务工,身边就她奶奶,她奶身体不好,她不敢让她奶知道。”

      “不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还是有些不情愿。

      “我嗯啊这不是呃啊嗯跟她关系不错么……但现在嗯啊我一人实在忙不过来咳咳……”

      行吧,反正他自己也有秘密。

      “你吃不吃了?”身边在问。

      他低头看看,小茗歪着头指指他的刨冰。他看看她的碗,已经空了。他又看看自己的碗,吃得东一勺西一勺的。

      “还想吃么?再给你买一份。”

      “就要这个。”

      他递给她,看着她吃。原本还没什么,但当他意识到那是他留下的痕迹时,心脏突然就有种要随着呼吸从鼻孔里跑出来的感觉。

      犯病了。还好正要去医院。

      -

      他们看到小燕时小燕正被放倒在床上,瘦小细弱,像只小猫。这就怪了,以阿洋平时的“阅历”来看,他本该喜欢一名块头更大生殖特征更明显的女生。阿洋看到他和小茗在一起,眉毛的波动达到了人类极限。他装没看见,盼阿洋识趣。

      他本来没想着要把小茗也搅进来,是她自己想来。

      “诗人就该多关心弱势群体,被囚禁的猩猩,受虐机器人,胃出血留守少女。”

      她边说边比划,很难看出来比划的是什么意思。但他当然知道她是因为谁。

      小燕的胃出血不算太严重,不过医生要求留夜观察,同时还有些检查要做。等待的时间里,阿洋给他们大概讲了讲原委。小燕在视频平台做吃播,已经有六位数的粉丝。只是没人知道她其实是靠着催吐来完成那些表演,次数太多,胃黏膜受了损伤。

      阿耀很少正经吃饭,因此对看人家吃也没兴趣。但他知道不少人都在干这个,当成事业来做。

      “我想起个绕口令。”小茗突然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他和阿洋一起看着她。

      “哦,对不起,可能不太合适。”她靠回椅背。

      “吃不下少吃点儿啊,非要吃到吐。”他说。

      “吃少了没人看,吃多了她又怕胖。”阿洋解释。

      “纯属自己找难受。”

      “人就是这样的,”小茗又说,“控制不了自己。”

      他再次和阿洋一起看着她。

      “怎么,大家不都这样么?明知是不该做的事也要去做,对吧?”她来回看看他俩,目光停在他脸上,“哦,或许你是个例外。”

      -

      小燕又要交诊疗费了,她靠吃播挣了点儿钱,倒也付得起。但还没等她说出密码,小茗就拿走了付费单。

      “别客气,”她对小燕说,“我超有钱。”

      阿洋老爸管得严,他兜里其实没几个钱。阿耀的零花钱倒是不知不觉已经攒了几百块,但今天之前他从没想过把这笔钱花在别人身上。他看着小茗的背影,猜她又是在瞎说。不过他知道她什么呢?除了那些诗,其实也没多少。

      阿洋抻胳膊蹬腿,扩胸俯卧撑,做了好一组热身运动后才给家里打电话,用一种赌咒发誓的语气撒谎说晚上要睡阿耀家。他爸限他半小时内回去,否则打断他的腿。以现实距离来说,这显然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阿洋依依不舍和小燕道别,连滚带爬离开了医院。

      “太好了,就咱俩了。”小茗说。

      阿耀看看旁边床上正盯着他俩的小燕,摸摸额头。

      “我也要撤了。”他说。

      -

      “月亮好看吧?”小茗问。

      他抬头看看月亮。好吧,像个胆小鬼正躲在云边偷看。

      “你妈不会说你么?”他问她。她主动要留下来陪小燕。

      “她顾不上管我的事儿,她得应付很多人,你知道吧,就那些人。”她说。

      “哦……”他知道个毛。

      他不自在地看看四周。门旁都是香樟树,有只蝉不知在哪里叫,不远处光芒璀璨的是街道。头顶是一大片玻璃格子,倒映着淡淡的影子,直愣愣铺进夜色。

      他看回小茗。她冲他咧着嘴笑,说起来这表情最近常见,似乎异常欢快。他还是有些愧疚,莫名其妙就害她受累,但他肯定不能留下,他一个男生陪她俩过夜肯定是有点奇怪。不过这事对她也许并非全无好处,说不定这么一处,她能和小燕成为朋友。刚才小燕不就说了,“你这人其实挺好的,不像贴吧里说的那样”。

      贴吧里到底说了她什么?他突然很想知道。

      -

      阿耀顺时针转动钥匙,门又一下开了。陈女士坐在桌边,两眼红肿,换了个新发型。他看着陈女士的光脑壳,再看看她的破衣烂衫,撕裂的嘴角,乌青的腮帮子,居然没有很惊讶。

      迟早有这么一天。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已经回响了很多年,陪着他独自哭着睡着,陪着他自行研究内裤型号,陪着他一次次被人奚落挖苦,陪到他对她的称呼从“妈妈”变成“陈女士”。迟早有这么一天。没错,他就是这么看待他们娘儿俩的未来的,这个一定会由她带给他们的未来,这个一定会牢牢嵌在未来岁月里的前途道标。迟早有这么一天。曾经很漫长的时间里,这句话一直让他恐慌,如今噩梦成真,他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

      “对不起。”陈女士看着他。

      道歉来得太突然,他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对不起,”陈女士又说,“妈妈给你丢人了。”

      他迟疑一下,过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陈女士双颊各有一道伤口,拼出一个倒八字形,衬着正八字的法令纹有种难以直视的怪诞感。为所欲为,行止不端,一次次介入人家家庭,如果这个人是别人,他还会坐在这里么?

      陈女士泪眼汪汪看着他:“妈妈现在很后悔……”

      什么啊,这时候说这种话。

      “嗯。”他能说什么?

      “我这样儿很丑吧?”

      “还行。”

      “别安慰我了,我知道多丑。”

      “你不是有帽子?或者买顶假发。”

      “我有假发,有好几顶。”

      “嗯。”

      “儿子。”

      “嗯。”

      陈女士擦了泪,吸吸鼻子,挺直腰板,接下来的话显然很值得重视。

      “妈妈其实也知道,后悔已经没用了。我现在就是想好好跟你道个歉,因为妈妈觉得很对不起你,这些年一直也没能给你个好环境。”

      陈女士语气郑重,他的态度不觉也认真了些。最后这句还是第一次听到,难道真有那种事?人可以通过坐在饭桌边掏心窝子交流解决问题?

      “不过妈妈希望你知道,”陈女士用了转折句,“妈妈真的已经尽力了,就是不该那么不成熟,做事欠考虑,运气也差了点儿,现在不光自己受气,还给你也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但咱们不该让这种事破坏咱们之间的关系,对吗?妈妈这次诚心诚意给你道歉,希望你能接受,原谅妈妈以前做下的所有蠢事。妈妈其实一直都知道,虽然你从来不说,但心里肯定很难受,自己妈妈活成这样,这么下贱,不要脸,让人瞧不起,当成妓——”

      “行了!”

      陈女士哆嗦一下。

      “行了,别说了。”他尽力稳着呼吸,又说一遍。

      他视线模糊,脑袋发胀,整个人要炸开。

      为什么这女人可以这么轻松地对他说出这些话,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一块儿死肉吗?她只知道她无论什么时候回家都能看到他,但她肯定没想过他每次回家看到的是什么,想到的又是什么。她以为他们只要坐在这里听着这种有口无心的忏悔就可以拯救彼此的人生了吗?算了吧。他以后会过什么样的人生都没用,在他心里有种东西将永远不会消除。比起难过更要命的是耻辱,比起耻辱更要命的是她一次次让他感到耻辱。这种耻辱已经在他和她之间扎了根,在他所能行进的所有道路上都扎了根,任何一丝微风都能撼动牢牢刺入他身体里的枝叶,他根本就没有体谅这一切的空间。他眼中的一切都在褪色。他渐渐上不来气。她愚蠢的光头,渗血的脸,残破领口曝露的皮肉,夸张造作的表情,用这种表情说出的每个字,一切的一切都紧紧箍着他喉咙,她想扼死他么?

      “儿子……”

      “别说了。”他又说。

      他抬起双臂放在桌上,接在低垂的头颅的正下方。

      接下来他沉默了好半天,陈女士也没再说话,他们两个就像一起死在了这里。渐渐地,他心情平静点了。尽管不知是哪来的力量,但这力量一直就是他仅有的仰仗。

      “如果我跟你说,以后别这样了,你会听么?”他问。

      陈女士点头如捣米:“会,会!妈妈本来就打算以后要好好的了,要和你两个人一起好好生活。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考试来着?”

      他靠向椅背,肩膀垮下来。过了会儿,伸手拽过来书包带子,拎着书包起身。

      “下个月6号,这事儿真的很无所谓,别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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