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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2.

      校庆可太无聊了,尤其是分配给他的表演。举起一块红色纸板,数一二三放下,数一二三举起,数一二三换面,露出一片彩色小菊花。

      好在正式彩排的当天,小茗被换到了他的右前方。所有举红色纸板的学生必须形象好,老师如是说,就像人家会看到他们的脸。

      阳光透过纸板,把淡淡红色打在她皮肤上,像皮肤在透光,看到了下面的血。阿耀有次听到男生在议论小茗已经跟人上过床了。这事儿他当然不信。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她还没做过那种事。此刻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皮肤,粉色的耳朵,忽然想起一句在书上看到的话:耳边的处女绒毛。他的目光锁定在她耳朵上。他似乎真的看到了她耳廓外有一小圈白色,不过却没办法确定那是不是绒毛。

      老师大声喊他的编号。整片红色海洋中只开着他的彩色小菊花。

      他慌里慌张换个面。她回头冲他做个鬼脸,怪可怕的。

      -

      晚上阿耀来卫生间小解,看到陈女士正张着嘴刷眼睫毛。他倚在门框上等她刷,陈女士扭头看看他。

      “你尿呗。”

      “不急,你画吧。”

      “得了吧,你什么我没看过。”

      他用鼻子叹口气,侧着从陈女士身后挤过去,背对着她,严严实实捂好,解手,冲水,然后挤在她旁边洗手。以前他还问问她这么晚出去干嘛,如今自然早已不问。陈女士当然不是卖的,同一时段只有一个嫖客怎么能算卖。

      “你们哪天考试?”陈女士问。

      “下个月6号。”

      “哟,那不是快到了?”

      “还一个月呢。”

      “怎么样,觉得能考好不?”

      “还能怎么好,能——”

      “我卷发棒呢?”陈女士东张西望,“算了,来不及了,拜拜儿子,我买了蒜肠,在冰箱里,你记得吃。”

      陈女士急匆匆出了门。

      阿耀照照镜子。阿洋已经长胡子了,他还没有。不过他已经变声了,阿洋还没有。

      -

      “喂!”她又喊他。

      他抬头找到她。好吧,她到底想怎样。这条路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而她该走的是另一边。

      “你是又站不起来了还是怎么的?”他问她。

      她咧着嘴,朝他挥一张纸:“看这个。”

      他接过来看看,是一首现代诗。

      “怎么样?”她问。

      “烂到爆。”

      “我想也是。”她伸手要回去,塞进书包。

      “谁写的?”他问。

      她食指点点自己。

      “哦。”他说。

      她嚼着口香糖看他。他眯着眼看天,又垂下眼,过了会儿,擦擦汗。

      “你写这玩意儿干嘛?”他问。

      “有个人给我妈写了好多诗,我偷看了几首,觉得挺好,就想学学。”

      他知道她妈,电视台主持人,要什么有什么的长相。她又点起一根烟。他犹豫着要不要阻止,同时也纳闷自己为什么要阻止。但她只是把烟平放在身边,任青雾直线上升。

      “咱俩聊聊诗吧。”她说,“就一支烟的时间。”

      -

      烟是骆驼牌的,烧起来时快时慢,无风的天气大约十几分钟烧完。他喜欢在短短几分钟里和她尽兴交流的刺激,但他永远盼着无风的天气。

      小茗数学好,英语好,物理化学好,什么都很好,唯独语文不好。而他除了历史地理生物什么都不好。他也不懂诗,不懂任何格式手法平仄韵脚。但她说她实在没有别的听众,他理应仗义相助。于是他当仁不让,毫不留情。

      “这首我受不了。”有次他说。

      “你看我的鸡皮疙瘩。”另一次他说。

      “起码得能读得通顺吧。”这次他说。

      “现代诗就这样,通顺了就没意思了。据我研究,你得用两个不搭的字组词,再用两个不搭的词造句,这样就丰富了,比如说,‘温默的车桥’。”

      她边说边捡根树枝把这几个字写在土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得从太平洋找回语言能力。

      “这谁写的?”他问。

      她食指点点自己。

      他摸摸额头。

      “好吧,到底是车还是桥?”他问。

      “你看,这就是丰富,随你怎么想都可以,像车一样的桥,能把人带往想去的地方,或者像桥一样的车,把本来不连在一起的地方连在一起了。”

      “那‘温默’又是什么鬼?”

      “又温柔又沉默,就像你似的。”

      他看看天,闭起眼,用两只手搓脸。

      “这词不错。”他说,“不过还是别这么写了。”

      -

      他沉默吗?他不知道。他还没获得过多少评价,他身边没人在意这个。如果和阿洋比对,他可能确实话少些,但也不是有意为之。老爸在他小学时就挂了,陈女士又常常不在家,他很早开始就自己吃饭自己睡,这种生活过久了很难话多。不过他是打心眼儿里乐开了花。她在总结他。有足够多素材才能做总结,她对他厚积薄发。

      天已经黑了,他却懒得下床开灯,可也不觉得暗。

      外面的各种光混在一起照进他房间,在墙上投下一块被窗框破坏的月白色矩形。他已经想不起来看到这矩形多少次了,但这次的感觉却有点不一样。他想他应该在玻璃上贴些什么,如此一来这块光里就会有东西,说不定会像透过舷窗观察深海,看到竖着的海马,粉色的小飞象章鱼。

      -

      有天他们互相加了微信,但除了分享音乐和视频也没聊过几句。很多人当着面就说不出话,而他恰恰相反,看到她时他才会想起那些话。

      如今他的快乐已经不仅仅来自那截矮墙。在学校时他俩的联系也变多了,虽然也并非很多。

      隐秘的联系。一个无人能解的眼神,极轻微的表情变化,承载错误指向的情绪宣泄。女生碰掉她东西后她对他翻白眼儿,同学拍他头后他朝她竖中指。除此以外倒也没有更多。在人前时他还和以前一样,从不和她接触,甚至会刻意忍耐着不去看她。但他还是知道她在做笔记,知道她在发呆,知道她打呵欠,知道她拢起头发扎上那条有两颗金色星星的发圈。她几乎是生存在他的余光里,而并非是有其他人存在的这个世界里。他反而喜欢这样。世界对他而言有两部分:他所珍视的都是秘密,以及所有其他东西。

      不过他还是盼着烟能烧得更久一些。

      有比无风的天气还适合的天气么?

      -

      阿耀顺时针转动钥匙,门一下开了。桌旁的陈女士鼻青脸肿,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怒火腾地升起,用力把书包掼在地上。

      “怎么了?”她反倒问他。

      “你想被他打死吗?”

      “怎么说话呢,咒我是不是?”

      “用得着我咒吗?”

      陈女士默不吭声擦桌子。她平均半年擦一回桌子,她可能也没想过那一百八十多天里桌子是怎么让自己保持干净的。

      “你想多了。”陈女士说,“他就是有时候脾气爆,也不总这样。”

      “你图什么,啊?”

      陈女士“啪”地甩了抹布,眼眶一下洇得通红。

      “你说我图什么,啊?我跟你叔叔在一块儿你嫌丢人是不是,我挨揍你受不了是不是,那你倒是给我出个招儿啊,你以为是我自己想这样么?你爸除了你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我那点儿工资养得活咱俩就不错了,一有事儿就得到处借钱,看那些臭脸比挨揍还让我难受……”

      陈女士抬手抹抹眼泪,越说越委屈。可这些话在他听来却如魔音入耳,因为他已经听了足有成百上千遍。

      “……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过日子么?我也想赶紧正经嫁人好有个依靠啊,可我自己带着个男孩儿有多难你能懂么?”

      看吧,终于又说到这一步。他能感到血正往头上冲。

      “……每次人家听说我这条件就不联系了,你说我能怎么办?是,妈妈也知道不该这么说,妈妈当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你不管,可这就是事实呀,我要一个人还不是早挑个人嫁了,哪会像现在这样两头讨人嫌?”

      “操……”

      “不许说脏话!”

      他一脚踢开书包,冲进房间。

      -

      “你怎么了?”她问他。

      “没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就像小孩子一样。”

      “我本来就是。”

      “好吧,但你撅着嘴。”

      “……有么?”

      “嗯,咱们今天别聊诗了吧。”

      “好啊。”他瞥一眼点着的烟,“不过快到时间了。”

      她按灭烟。

      “说吧,你想干什么?”她问。

      他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有一会儿看得忘乎所以,察觉时又移开看着垃圾箱。

      “想杀人。”他说。

      -

      “是他么?”她问。

      他们蹲在一辆刨冰车后面,越过桶装水和纸箱望向马路对面。男人走出自己的手机店,站在窗边打电话,边打边抽着一支烟,不几口,看也不看弹飞烟头。

      阿耀努力搜索着过往记忆,对比着第一次见到男人的情形。当时陈女士以“我儿子”和“妈妈老同学”的称呼对他们介绍彼此,但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每隔一段时间陈女士就会介绍一位“老同学”给他,就好像她的人生规划就是挨个寻找失联的老同学。不过他也不想戳穿她让她难堪,搞不好成年人对抗世界的方式就是折磨自己。几年过去,陈女士和男人都萎靡了不少。他长大得有多快,他们老得就有多快,人类折磨自己的速度永远也赶不上时间。

      他点点头。

      “他是你仇人还是什么?”

      “债主。”

      “哦,难怪。”她挪挪脚,换个重心,“方案A:我假装奶奶犯病,把他骗到旁边那条巷子里,你从背后戳他,你有刀吧?”

      他摇摇头。

      “好吧,那方案B:我抱一包石灰假装小狗被撞了,趁他看的时候撒他脸上,你用砖头拍他。”

      他来回看看:“哪来的石灰砖头啊?”

      “没有?那方案C:我假装买手机,进去把店员电晕,绑起来,再喊他进去,把他也电晕,绑起来,然后你进去,就地取材给他个痛快。”

      “拿什么电?”

      她拍拍书包:“这道具我有。”

      她的眼睛很清澈,夕阳下冰泉似的,脸不知是不是晒的,泛着淡淡粉红色。她的嘴又小又软像果冻,尽管说着这种话,他看着看着就觉得浑身惬意,又觉得自己蠢到家。好不容易有了不被那些烟控制的时间,他却在带着她做这种事。那些烦恼算什么啊,反正再过几年就能躲开。到时候他会有自己的小家,有拼了命也想守护的重要的人,他会成为一个值得依靠的人,而不是只会撅着嘴撒娇任性惹祸。

      “喂!你俩!蹲够了没,要纸不啊?”头顶传来喊声。

      “哎哎,蹲够了蹲够了,谢谢叔叔。”他忙起身答,腿一麻,差点儿跪下。

      “你吃不吃刨冰?”他转头问小茗。

      “不吃。”小茗撑着膝盖,仍旧对手机店虎视眈眈。

      他掏出手机:“叔叔,来俩蜜豆的。”

      “拿着这个不好办事儿。”小茗提醒他。

      “不办了。”他说,“免得影响子孙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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