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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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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流出的水渐渐失温,流淌过脚踝处愈趋愈冷。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由红变白又变紫,瀑布飞泻,雾水迎面而来如冰针般刺入。
赵金齐醒来趴在水边,他环望四周青山绿水,薄冰以封。
在水中被冷醒,他不知道自己在暗河中漂流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上的衣服又湿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腰,哆嗦着把厚重的衣服脱下丢到一旁,只剩下单薄的里衣,站在冷水中瑟瑟发抖。
想将衣服的水挤掉也没那么大力气,赵金齐喘出热气,呼进冷气只觉得刮喉刺骨。
他刚张嘴想唤带进山的家禽,但撕裂的喉咙的根本说不出话,只能颤颤巍巍的向岸上走去,一步一磕碜。
走到一半又回头拖着衣服去找避风之所,在这深山老林间他得赶紧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要不然只能活活冻死。
洞外风霜雨雪,水流缓慢处已然冻结了薄冰。
谌十三翻个身从被子里探出头看清溪已经被蛊虫尸体覆盖,筑体速度也随着冬日的到来降了下来,入冬后他也不着急了。
如果清溪在这时苏醒他还怕没有足够厚的衣服给她穿,等到春夏时节还更好。
届时,女儿一醒来便能看遍春花烂漫,那漫山的桃李还有远处的梨树都簇拥着欢迎他的乖崽崽。
等她看够了春花便带着女儿下山,把身旁的鹿角一卖,有了钱他就能买房买田,给女儿置办嫁衣,嘿嘿嘿嘿!
谌十三越想越开心,体内的蛊虫好像感应到他的心情,也变得活跃起来。
压了压被子角打算继续睡去,肚子却呼噜叫起来。
他摸了个饼,摸起来冰冷干硬,正纠结直接啃还是烤一下。似乎听到洞外有声响,瞄了一眼洞外依旧寒气逼人,再仔细听又没有了。
挣扎着起来试探火种还没灭,他扒开火灰加了些柴火将干饼放旁边烤。
又听到外面确实有重物坠水的声音,他以为是山鹿贸然回来了,便抬脚去瞧瞧。
结果刚过水帘,就看见一干瘦人影站在水边,颤抖得如同落水野狗。身上的里衣贴着皮肉,消形骨瘦的样子谌十三害怕他突然扑过来把自己啃了。
正想着不管了,死了就死了吧!自己又不是菩萨非得救人。
那人又转过身来拖身后的衣服,这一转身便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只是比梦里消瘦许多,眼眶深入,两颊凹陷,远不比梦里的人好看。
那人拖拽了两下地上的衣服看见站在水帘前的谌十三,突然顿住了。
站在水雾下的人,模模糊糊显得不真切。就像梦里温玉山庄时,近在眼前却连身形轮廓也不清晰。
赵金齐痴痴的望着那模糊的身影,以为自己做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是神仙眷顾让他在临终前再见一次心心念念之人。
他跌跌撞撞的踏入水中朝身影而去,嘴唇哆嗦说着什么,但谌十三什么也没听见,只见赵金齐像发疯的恶狗般向自己扑来。
谌十三心中万分急迫想退后逃离,但脚下钉了钉子未动分毫。体内的蛊虫也随之异动,兴奋着驱使他张开双臂接住来人。
赵金齐倒在他怀里,抓着他的手痴笑着自言自语:“呵呵呵呵呵,终于牵到你的手了,嘿嘿嘿嘿!”
那沙哑撕裂的声音让谌十三软下心来,眼眶不自觉湿润了。
体内的蛊虫贪婪着汲取赵金齐的气息,殷勤般疗愈谌十三身体,多日的郁结之气都得到了缓解。
赵金齐被冷得全身发抖,暗紫的嘴唇看着像个时日无多的病人。他想去抚摸谌十三那从未见过的胡子,却陷入了昏迷。
“行了,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兴奋,他还没死,死了再兴奋。”谌十三轻声呵斥体内的蛊虫,它们飞速乱窜快仨时辰了,还没冷静下来。
谌十三也被折磨得根本睡不着,他靠石壁烤着火,火边是赵金齐的里衣和一块饼。
不知道他什么会醒,谌十三便一直将饼放火边热着,远一点挂着他的貂裘,滴下来的水已经冻结成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干。
三个时辰里,谌十三一直在弄死他和不弄死他之间徘徊,他每次下定决心要举着镰刀割喉时,看着他消瘦的脸又不忍心下手。
便举着镰刀又回到火边,如此三两趟就放弃了,丢开镰刀打算睡觉。
哐当一声倒是将赵金齐吵醒,他睁眼看到一团明火,火前坐着的人正神情复杂看着他。
猛然翻身坐起,他有一肚子话想说,有一肚子疑惑要问。
路上无数次编撰好的话在眼神向撞的那一刻又不知道该先说什么,生怕说错话问错事,反而惹人不快。
他掀开被子要向谌十三走去,骤然察觉不对又回到被子里。心中暗角:嘶~怎么没穿衣服,我衣服呢。
他眼睛飞速乱瞟,确定了谌十三旁边挂着的衣服就是自己的,还有那边还在滴水成冰的裘袄。
“咳……,那衣服是我的吧!”赵金齐试探性开口。
谌十三冷眼看着不说话,看他那娇羞的模样暗翻白眼:又不是没见过,现在遮有什么用,早就看完了。
早在京城也是坦诚相见过的,那时金尊玉体,现在却骨瘦如柴,浑身伤痕累累。
赵金齐见他没动,便用被子包裹着起身去拿衣服,一只手固定被子一只手去拿架子上的衣服。
忐忑间不小心把架子弄倒了,划过谌十三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赵金齐的错觉,他的眼神更冷了。
两人都没理会倒了的架子,赵金齐温吞的回到草床上,在被子里穿好里衣。
谌十三眼神一直跟着他,看他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但赵金齐那胆小慎微的模样既心酸又想笑,抽动的嘴角硬生生压了下去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谌十三那混着风吹的声音显得格外冷漠。
赵金齐穿上衣服还是有些冷,他裹着被子盘坐在草床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他肚子好饿,但是又不敢说,只乖乖回答:“我……想你了。”
一语惊人。
洞内又恢复寂静,柴火炸开的声音缓和了气氛。
赵金齐沉默着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够主动,就舍了被子挪到火边,感觉不够礼貌又回去把被子叠好才坐回火边。
“我……你。……”咕噜~。
一声肚子喊叫打破尴尬,赵金齐更尴尬了。
谌十三拿起饼,“想吃吗?”
赵金齐点点头。
谌十三抬手一甩将饼丢到他面前,像赏给街边的狗,饼脱手那刻他就后悔了,这不是纯纯的侮辱人吗?他好歹也是皇上啊!
饼落地的那一刻,两人对视一眼四眼充满了震惊。
谌十三尴尬的找补:“一直放火边热着,吃吧!你手边的鼎锅里有可以喝的水。”
赵金齐心底一暖,笑嘻嘻的拿起饼就开啃,丝毫不在意上面的灰。
吃饱喝足后他借着喝水的劲儿又往谌十三身边挪一点儿,抱着膝盖瞧瞧看他的脸色,发现对方没看他又挪一点儿。
“别动了。”谌十三闭着眼睛暗暗压住兴奋的蛊虫,一旦发现赵金齐的气息他们便在体内奔走。
被警告的赵金齐顿时没敢动,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以为他困了。“你去睡床吧,我守着你。”赵金齐说着便拿一根棍子戳戳火种。
谌十三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样子,故意又凶他:“别戳了,柴火不够用。”
赵金齐立即松手,乖乖放好木棍,抱着双腿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挡着脸,看不全他的表情。
他很想问谌十三他们的女儿,但又怕对方觉得自己只在意孩子;想问他能不能别生自己的气;想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告诉他自己的思念……
但是他不敢,从京城到这里的一路上打了无数次的腹稿,现在人就在他面前的时候,突然不敢问,也不敢说了。
害怕打破这难得的心安。
谌十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对方正看着自己,他扯了一把被子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强迫自己睡觉。
被子里还残留一点儿赵金齐的味道,谌十三体内的蛊虫得到近距离的气息后安静下来,慢慢沉睡。
梦里,赵金齐拉着他的手说要带他去买衣服。
“我衣服够穿了,不去行不行?”谌十三站在衣柜前撒娇道。
“不行,你就这两件衣服,快点快点,爷带你去买衣服,蜀中新来的料子早就到成衣铺了,再不去长姐就要去请人了。”赵金齐拖着他要出门。
谌十三衣服都还没穿好就被拖走了,急的他一直喊:“衣服……衣服衣服。”
喊着喊着梦醒了。
赵金齐蹲在他床边关心:“什么衣服?你做梦了。”
“没事。”谌十三睁眼看到他,冷漠脸。
赵金齐试探问道:“你,梦到我了吗?”
“有没有梦到过?”
“哪怕一次?”赵金齐追问他,得不到一个答案他不甘心。
“一次……也没有吗?”
谌十三闭上眼睛装听不见,他还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什么身份,如何处理两人的关系。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原谅别人。
他只在谌府学会了讨好。
他害怕对方再一次把自己锁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绿眼睛在看着自己,明明隔壁就有人在说话,但他们听不见自己的哭喊,只是一直在笑,好像在笑自己胆小,笑自己真心错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