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人间》秋深深几许

9、张竞豪（3）

　　我一直觉得我们家对于苏翎然有所亏欠。讲真，虽然是女孩子但真的很有责任担当，即便是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子，也爱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既不张扬也不隐藏。甚至早早的做好了父母那边的工作，征得了父母的支持，真正为两个人的未来考虑。相比而言，我们这边到最后竟还是因为害怕亲戚间的流言蜚语没有真正承认两个人的关系，顶多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起了苏翎然在葬礼上呆坐着一言不发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会觉得命运弄人天道不公呢？还是会单纯的思念张静好这个人呢？亦或者又只是放空什么都没有在想？

　　我不知道，除了苏翎然也不会有人知道。有些心情只有本人才能体会。

　　我继续翻着日记，慢慢回顾她的高中，逐渐的纸张变得黏重了起来。

　　2月16日
　　【近一段时间住在奶奶家，在断网的情况下，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每天的日常就是学习，感觉好无聊。好像躺平，可是不行，哎，学又学不会，躺又躺不平，好像大哭一场啊。
　　和奶奶相处的感觉很微妙，可能这就是代沟吧，明明在我看来很容易理解的东西，她却总是一脸茫然。偶尔晚上聊天我会让奶奶讲讲过去的事，她讲了讲爸爸小时候的贫苦生活，和我小时候干过的各种戳爆事。满满的都是我的黑历史，让我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儿时的我，干过的蠢事真的让我无地自容很想呼过去的自己两巴掌。同时从奶奶的话语当中，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她的孤独，或者说是老年人的孤独。年迈体弱，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帮别人扫扫地，拾个塑料瓶卖钱什么的，一个月挣个几十块钱，日复一日，还生怕成了儿女的拖累。
　　我想起了哥哥曾经说：对老人好一点，他们真的很孤独。不要怕麻烦，现在你怎么对他们，将来你老了别人就怎么对你。
　　于是我试着多帮奶奶，更多的是想要展现自己好孙女的形象，择菜，做饭，刷锅，洗碗事事抢着做。我自以为是的沉浸在自己的一片孝心中。
　　转头一看，才发现她就枯坐在那里，双手空空的耷拉在大腿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茫然和委屈，似是在说：你把我要做的都做完了，我还能做什么啊……
　　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不懂事……】

　　我想到了奶奶。也想起了老妈。

　　总有人说女孩会跟姥姥亲，男孩会跟奶奶亲。我们家则不然，我和她都更亲近奶奶一些。一方面是小时候待在奶奶家的时间远多于待在姥姥家的时间，另一方面待在姥姥家总是有很多束缚，让人放不开。

　　上个世纪，自由恋爱还没有放开，大部分还是相亲，老爸和老妈就是这么认识的。老爸家里比较穷，兄弟多养不起，文化水平都不是特别高。老妈家里则不然，她的父母都是知识阶层，不过因为家里孩子比较多，她又是个女孩子还是家里的长女便没继续读下去，最后只得通过相亲嫁给了老爸。从一定意义上来说，老妈也算是下嫁，对此她不明说，但的确看得出来她挺不满的。婆媳关系也弄得很紧张，每次吵起来让大家都很不愉快。

　　如今两个人都老了，渐渐也吵不起来了。想到在葬礼上她们还相互依偎扶持的样子，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摇了摇头，慢慢回过神来。

　　……

　　5月8日
　　【昨天，突发性的姨妈痛，似是有一把刀子在绞动，最后我直接吐了出来。感觉高中以来从没这么尴尬过。值班的老师看见后，直接给爸妈打了电话，爸妈二话不说直接打了出租车，从几十里地外，赶到了学校。
　　我当时只想哭，说不清是痛的还是感动的。父亲二话不说背起我往楼下跑，五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背动一个一百多斤的人。
　　我哭着对着父亲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们这么晚还大老远的跑来接我，对不起我是个女生，对不起我的体质这么差，对不起我这么的不争气，对不起……
　　我不记得父亲说了什么，只听见他似乎闷哼了一声。那晚的记忆很是模糊。
　　今天，我醒来，父亲端着要药跟我说：“喝了药，要没事了，就回学校吧，别误了功课。”
　　我沉默着喝完了那碗药，那药好苦……】

　　我：……

　　我有些感慨，也说不上来在感慨些什么。

　　我们家比较传统，老爸有一定的“重男轻女”的思想，不过也不算太严重，并且这个思想他在我妹高中时极大的可能换成了“重女轻男”。用老爸的话来说，当年我走后门上了好的小学上了好的初中，最后也没考上高中，而我妹，小学在村里上的，初中就近上的，从来没有人为的干预，最后还是考上了市里数一数二的高中。“你看看你妹是怎么学的，我和你妈睡了你妹在那学，我们醒了你妹还在那学，再想想你上学了时候，天天往网吧跑，我也是服了劲了！”老爸每次说我时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嗯……或许用“烂泥扶不上墙”会更合适些。

　　仔细一想，自从她上了高中后，老爸对她的确好像就换了一副面孔，整天张嘴闭嘴就是学习。也许是把当初对我的期待全都转移到了她身上吧。只是不知道，老爸看到这篇日记会怎么想，会不会后悔当时自己太过严厉。

　　……

　　7月21日

　　我看着这个日期，猛然间意识到她这时候是高二下学期了。

　　【这几天一直下着暴雨，风一直咆哮着，让人莫名想到《呼啸山庄》里的场景。回寝的时候鞋子即便是套着塑料袋，最后也会湿个彻底，排水管道大有一副罢工的情形，下人行横道时必须互相搀扶着，仿佛一松手就会被雨水冲跑。
　　操场上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被风截断了腰肢，横在跑道的中间，一些年幼的树更是被连根拔起。我有些心疼。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这雨下得令人惶恐，走读生甚至因此放假了。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只希望一切都赶快过去。】

　　我想了想，这应该是洪灾那会儿，那时她还在上学。

　　那年的雨……淹没了不少的人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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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28日
　　【最近，家里的人一直在商讨搬家的问题，说是被要求强制搬家，涉及到了迁户口等一系列的麻烦事。妈妈似乎不想让我知道，但我上次回家时还是偷听到了。
　　别的我倒是不在意，就是突然想到了年初时看到的奶奶那双茫然无神的眼。虽然大家都说搬了家住了楼房有多好，但我莫名觉得对大半辈子都住在平房的老年人来说，突然住进楼房会很不方便，不仅上下楼麻烦，以前那些关系好的能一起唠嗑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也没有了，会很孤独的。
　　感觉会被束缚在楼房里，虽然奶奶一生也没怎么出过门，但……】

　　想了想奶奶的生活状态，不可否认，她的想法非常正确，别人都说可以尽享天伦之乐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愁苦。

　　甲之蜜糖，乙之□□。我想去看看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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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5日
　　【窗外雪扑簌簌地下着。
　　妈妈出去买猪肉了，冒着大雪出去了。
　　仅仅是因为我昨天回来时随口说了一句下雪天想吃饺子。她便连夜和面发面，今天一大早便去市场买猪肉了。其实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她非要自己做饺子，买现成的速冻饺子不好吗？时间这么紧，下午一点我就要到校啊。还有我喜欢吃素饺子啊。所有的这些吐槽，都在我看到妈妈顶着“白发”时被我咽进了肚里。我觉得自己好没良心，对妈妈我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见，让我下意识地想有顶撞她。
　　她做好后，我吃了一共不到10个，她让我带些去学校吃，吃不完就跟同学一起分分。我拒绝了，说不上来是嫌麻烦还是嫌丢人。
　　饺子做的很难吃，但那次的确有些不一样的味道。人们习惯称之为“妈妈的味道”，我想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怀念这个味道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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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1日
　　【又是一年啊，今年的元旦依旧不放假，和往年一样，元旦长跑。每次都觉得这种活动跟我这种先天性体育神经不发达的人没啥关系。
　　看着选手们，即便是同一个班级我竟无法发自真心的为他们喊上一声加油，明明如此别开生面我的内心竟泛不起一丝波澜。Zfy听了之后说：“我们两个很像，我也是，对于这种热闹的群体性活动，时常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我听了觉得很对不起她，因为我只觉得“讽刺”她竟然会说我们两个很像，想到这点我不知道该为我俩谁悲哀，觉得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
　　无论是从家世还是成绩，相貌，受欢迎程度，她永远都是那个在我前面的人，这样的人说“我们两个很像”未免太可笑了吧。我知道她说的“像”是真心实意的而不是什么客套话。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讽刺”。】

　　我：……

　　对于周逢钰，她的确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结，可能有羡慕嫉妒吧，但也的确算是真心相待。她高中认识周逢钰之后，跟我讲起高中生活时每次都会大夸特夸周逢钰，好吃的总会想着给她带一份，其热情程度完全不亚于粉丝对偶像的程度。

　　所以，这算什么？对于我这个妹妹我有时候真的有点搞不懂。

　　2月6日
　　【马上要高考了，父亲对我的要求不高，说：“你尽力就好，不用勉强，上个二本也没啥的。”我知道父亲是在安慰我，但……我真的有点不甘心……
　　中考完，我便是踩着线上的一中，一开始觉得没什么，但慢慢地才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之间存在着多大的差距。单就数学一科就能和别人拉一门副科的分数，像我这种数学不好的人仿佛被高考抛弃了一样。
　　我以为我接受了，高二时我就天天看着别人睡觉，结果人家周考月考照旧比我高，我以为我已经接受了，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可以接受了，可是……好不甘心啊……】

　　我：……

　　这页的字迹有点发糊，纸张也像是被泪水烫过一样有点发皱，薄的似是一点就破，看得出来应该是边写边哭。我想起来快高考那几天，她每天都一下晚自习就用校讯通给我打电话。但任我怎么说，怎么劝，她似乎都不为所动，只一个劲的哭，弄得我很是无语。

　　我：“考差了，也不会有人说你啥。家里人都看得出来你尽力了。没有人会瞧不起你。”

　　她：“有的，我自己会瞧不起我自己。”

　　我：“如果你自己都瞧不起你自己，那别人再瞧得起你也没啥用。”

　　她：“……”

　　她沉默着，没再继续说什么，只一个劲地哭。

　　我：“你哥我虽然没有经历过高考，但是经历过中考，更明白咱省的高考压力有多大，我不知道爸妈是怎么想的，但我是觉得一个人在极度高压的高三能完整的读完就很了不起了。真的你能读完高三我觉得很了不起了。你要知道有的人他根本就读不了高三，甚至有的人他连高中都没有上——比如你哥‘我’。不要跟别人比，永远有比你强了，一直盲目的跟别人比，只会迷失自己。高考只是你人生的一个环节，自己尽力，对得起自己，问心无愧就妥了。吃好喝好照顾好自己就中，别想恁多有的没的。”

　　高考前我好说歹说的一个劲的劝啊，不过好像没啥用，考完她还是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哭什么。唉，可能人生总有这么一个阶段吧。

　　3月22日
　　【今天新闻报道说：21号有一架飞机坠毁。
　　那一瞬间，感觉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生与死似乎没有明确的界限，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死神会用他的镰刀带走谁，死亡离我们并不遥远。珍惜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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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25日
　　【吃完中饭回班的路上，遇到了一直小猫，很可爱。cm说她不喜欢猫，我问：为什么？她说：猫不忠诚，谁对它好，它就跟谁走。我当时也没反驳。其实很想说：人其实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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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3日
　　【晚饭休息时，听到zfy和她同桌xx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
　　xx：“你看咱班第一，饭点都不去吃饭，一个劲的在那写题，真努力啊，怪不得人家这么优秀。”
　　Zfy看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些倔强又似不甘心地说：“我觉得我比她更努力。”
　　Xx冲她伸了伸大拇指，深感佩服。
　　我笑了笑，觉得zfy真的很有气魄
　　是啊，每个人都很努力，努力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它只是你发自内心的想要做成一件事而用的一种手段而已。
　　在我羡慕着她的同时，她也在羡慕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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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7日
　　【路由我定，高考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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