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故事 ...
-
“你不会一直以为陈晓近是我的上级吧?”烟雾缭绕中,邢岑低垂着眼,“其实我的直线联系人是个挺有意思可惜四年前已经去世的警察,也是你的老熟人——冯闻煦。”
邵殷全身一颤。
“妈的,就这个小婊子,他娘的多管闲事!”为首的黄毛小混混把打狗棍往肩上一架,脏话骂得不堪入耳,“喂,弟兄们,今天非得让她见识见识!”
阴暗潮湿的小巷已经走到了尽头,邵殷被逼得走无可走,手微微张开,阻止那些肮脏的视线落在缩在角落呜咽的吴欣雯身上。
兰姨不在。在她也不会管的。她对外放了话,邵殷和她只是收养关系,邵殷自己的事儿得自己擦屁股,所以那些混混们才敢那么嚣张。
“······有种过来。”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沉声道,身前赫然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左手短剑,动作快得让人无法看清黄蜂把她的毒刺藏在何处——毕竟那身连衣裙是那么单薄。
说实在的,她也不是很怕,她天生痛感就比别人迟钝,似乎恐惧神经也不大灵光。就算是今天得栽这儿,怎么说也得削那黄毛一条胳膊。
“叮铃铃——叮铃铃——”
一声突兀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暗流涌动的僵持,远处有个人影挥着手,声音被风吹得一阵一阵的——
“不——许——打——群——架——啊——”
小黄毛:“······”
邵殷:“······”
妈的,条子。
那小条子很潇洒地从自行车上一跃而下,眼睛一扫判断出形势,毫不犹豫地站在邵殷一边冲着黄毛嘶声力竭地大喝,可惜结结巴巴的口音使得他的光辉形象大打折扣:“不,不——许打群架!想进拘,拘——留所吗?!”
黄毛气笑了,抱着正好在小弟们面前逞个风头的心理,用打狗棍指着小民警不屑地骂道:“你谁啊,管得着······”
话音未落,一只冰冷的手铐快准狠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黄毛怪叫了一声,捂着脸连退数步,暗色的血从指缝间淌下来。
小民警皱着眉道:“话,话多。”
对面的小混混们被他的嚣张行为激怒了,顿时沸反盈天,前仆后继冲了过来······
十分钟后。
“谢谢警察叔叔。”邵殷暗暗踢了一脚倒在地上呻吟的一个小混混,脸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却完完全全是个受害者,更别提先前那柄左手短剑——早藏得影儿都没了。
男人又跨上那辆叮里哐啷的破自行车,他看着年纪也不大,顶多三十岁:“不用谢,我是市局的,以后有什么事你来,说找小冯就行,啊。”
······市局真寒碜。邵殷一边想着,一边扶起摊成一滩烂泥的吴欣雯。看着车要骑远了,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大喊道:“喂——警察叔叔,留个联系方式呗——”
男人远去的背影打了个跌,声音几乎被风吹散:“1——1——0——”
那年,邵殷15岁。
邵殷抬起眼的瞬间,目光冷利得吓人,仿佛单单要守卫“冯闻煦”这三个字似的。
“······我调查你,”邢岑眼皮都没动一下,叼着烟嘲讽地笑,“公大那天就跟你说明白了。”
邵殷复又低下头,算是默认。
“冯局有个师哥,那年也是个小警察。故事就从他身上开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充满着血腥与罪恶的家族,名为拉赫曼德。新的继承人性格暴戾,无恶不作,只有他的小女儿被百般疼爱,视作掌上明珠。不幸的是,小女儿年幼时病死了······”
低沉的声音在病房弥漫开来的一刹那,一种突兀的熟悉感邵殷心里油然而生。她表面上平静无波,脑中却疯狂地搜索着残缺的记忆——在哪儿听过?在哪儿——
“坐好了。”兰姨罕见地把邵殷抱在腿上,邵殷抬头看她,兰姨却在望着夜空,脸庞在月光的笼罩下是如此圣洁美丽。
······猝不及防地被拉进另一段回忆里,邵殷只觉得头痛欲裂。不对啊,兰姨什么时候和自己这么亲近过了?
“故事开始了。”兰姨轻轻地抚摸着邵殷褐色的头发,声音低哑温柔,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充满着血腥和罪恶的王国。王子性格暴戾,无恶不作,只有他的女儿小公主被百般疼爱,视作掌上明珠。不幸的是,小公主年幼时病死了······”
······是了!那个故事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竟然是因为兰姨给自己讲过的这个故事与前者惊人的相似!等等,邵殷强迫自己冷静地攫取信息,这个故事居然能给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也许······对,对,想起来了,兰姨不止讲过一遍,每天晚上她都会······头好疼······
一道白光忽然劈开她混沌的脑海。为什么相较于回忆上一段记忆,这段记忆是如此晦涩?为什么兰姨和她如此亲近?这是因为那时她还很小——这是一段她因为幼时失忆而遗弃的记忆。
那年,邵殷13岁。
邵殷抱着头,剧烈地喘息着,邢岑却恍若没看到般,薄唇仍在无情地一张一合。
“后来,冯局的师兄,那名小警察漂洋过海来到了帕尔纳索斯平原。”
——后来,有一位心地善良的巫师来到了王国,他想要拯救这片土地。
“继承人比起他的父亲更加奸诈多疑,先前埋伏的线人不幸牺牲。小警察绞尽脑汁,他想啊想啊,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投其所好。”
——王子比国王更加奸诈多疑,他杀死了身边所有好的大臣。聪明的巫师想啊想啊,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投其所好。
渐渐地,邢岑低沉的声音和邵殷回忆中兰姨的声音缓缓重合。“小警察在村庄的农场里遇见了一个厨娘,她有一个很小的女儿,是她和一个过路的庇卡底人生的。对方抛弃她离开了,她一个单身女工,竭力要掩藏这桩丑事,所以当小警察提出要带走她的小女儿时,她哭了五分钟,然后果断地把女儿卖了二十英镑。”
“那个小女儿喜欢穿白连衣裙,把褐色的头发扎成双马尾,和毒枭长眠地底的千金相似得令人心碎。”
“小警察花了很多心血训练那个小女孩,她被灌输的信条是:讨好毒枭,努力活下来,努力传出有价值的情报。”
“有人说小警察薄情,让一个小女孩赴汤蹈火,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于是,小警察把自己和那个小女孩儿年龄相仿的亲生女儿也送进了拉赫曼德。”邢岑的中文很好,每个字音都咬得异常标准规范,也正因为此,在中国土生土长的邵殷听起来微微觉得有点怪异。
邢岑忽然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缠着漆黑的领带,似乎想表现得漫不经心,颤抖的声线却露出了一丝破绽:“而她的女儿被灌输的信条是:不论情况、不择手段,保护那个小女孩儿直到死亡。”
“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成功地传出了很多情报。然而,一次致命的失误让小女孩儿的身份被发现,所幸继承人正在谋划着一场政变自顾不暇,也许是对于和自己挚爱如此相似的小女孩儿于心不忍也未可知,最终他只是把她关押起来。平时和下人交好的小女孩被一个女仆悄悄放走了,警察手下的人连夜把她送离了这片地狱。”
邵殷注意到邢岑的用词是“她”,顿时喉咙一阵发紧:“那警察自己的女儿呢?”
邢岑恶作剧般地一哂:“这重要吗?”
“那一夜起,先前那枚毫不起眼的、只是作为陪嫁的棋子,阴差阳错地留了下来,深深扎进了拉赫曼德血腥而又罪恶的心脏。”
“好了,”邢岑打了个响指拉回邵殷的视线,骨节分明的食指抵着下唇,笑容意味不明:“现在让我们来猜猜看,那个爱穿白色连衣裙、爱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儿是谁呢?”
邵殷僵硬地开口:“······是我。”
还不等对方抛出下一个问题,邵殷就抬手打断了她,吐字缓慢,好像慢一点儿得知真相可怕的事实就会慢一点儿发生一样:“那个警察的亲生女儿······”
邢岑的声音陡然压低,低到只剩气音,宛若魔鬼在耳边喃喃的引诱:“······是我。”
身首异处的出生地和居住地,每天晚上定时电台般不断循环的故事······14岁的失忆让邵殷丢失了太多东西,包括那个在缉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小女孩惊人的冷静和智慧,以至于让她连近在咫尺的真相都无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