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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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坏的庄稼，只有坏的庄稼人。
——《悲惨世界》
邵殷只感觉有道光闪过，大脑还未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凭着难以泯灭的肌肉记忆下意识朝右一躲。
“嚓——”
本来挥向她小腹的小刀霎时没入她的大腿。
“哈······”恩将仇报的小崽子，邵殷怒极反笑，戴着手套的右手反抓刀柄，青春期的男生爆发力极强，又是孤注一掷，双手握住刀地拼命下压。邵殷的手因为用力到极至颤抖着，小臂暴起肌肉的纹路，生生僵持了数秒，刀竟然不能更深入一分。
迟来的钝痛慢慢爬上脑神经，邵殷天生痛觉神经比正常人弱一些，此时任何一点感官的刺激反而都带给她一种异样的兴奋，一股疯劲儿在碧绿的瞳孔逐渐弥漫开来：“······有种。”
“唰！”平衡突然被打破，刀被不计后果地拔出，鲜血狂喷，邵殷却毫不在意，借着刀被拔出的力扳住男生的肩膀往下一压，两人重重扑倒在广场草坪上。
寒光闪过，铮然作响，手下败将双眼紧闭，发现预想中的刺痛并未来临，睁眼一看，刀深深刺入了他头侧的泥土里。
“想什么呢，小朋友。”邵殷嗤笑一声，而这不可一世的气势昙花一现，下一秒她感到一种黑暗攫取了她的视觉，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她在浑浑噩噩中听到惊呼声，人群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伸手一摸腿，指甲里、指缝间溢满了温热的血。
有个熟悉的声音隐隐传来，忽大忽小，听不真切：“邵殷！！！——”
“······”
邵殷睫毛颤了两下，终于缓缓睁开，余光瞥见床头柜的果篮，水，还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地坐在一旁，也不知守了多久。她心里微动，尾巴不知不觉又翘了起来，眼睛一眯调侃道：“哎呀邢队，我能有多大点事，还陪床，娘不······”
“什么？”
一旁的中年男人闻言抬起头，他五官英俊明朗，但是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格格不入的颓废气息，下巴胡子拉碴，健硕的身躯微微佝偻着，深绿的飞行员夹克随意地披在宽直的肩膀上，里面是一件几星期没洗已经发皱的黑T恤——上面还沾了早上喝粥的汤渍。
“······娘啊。”邵殷干巴巴地说完剩下两个字，竟然很应景。
下一秒，她忙不迭陪着笑脸顺过床头的玻璃杯双手奉上：“哎哟王叔，您怎么······”
“你刚才说谁？谁娘？”王启明狐疑道。
好啊，邢岑竟然没来！反应过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作祟，邵殷有点不爽，咬牙切齿道：“没谁没谁，一个傻······”
王启明低沉：“嗯？”
话到一半紧急刹车，邵殷追悔莫及，差点没咬住舌头：“傻······傻乎乎的人罢了。”说着心里忍不住把这个走投无路的形容词放到某人身上比划了一下，顿时惨不忍睹地闭上眼——邢队，我对不起你！
下面王叔又语重心长地唠叨起来，什么“别掉以轻心”“年轻不能挥霍身体”“要有勇还要有智”之类的长篇大论，邵殷讷讷地应着，一股失落却毫无来由地袭上心头。
邢岑那么抢手，肯定一堆人等着她审讯呢，怎么可能有时间陪着我啊，搞笑。
好不容易送完一尊大佛，邵殷瞥了一眼护士没在，光速拿起心心念念的手机，戴上耳麦。
手机画面中，明亮的审讯室里，邢岑一身笔挺的西装，姿态放松地跷着腿，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年——长得还算五官明朗，崭新的校服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运动袜，套着一双限量版红黄撞色球鞋，应该是那天民警说的赵天乐的朋友楚源灏了。
除了审讯室上方的警用监控，陈校还在桌角秘密装了针孔摄像头——因此监控画面很清晰，连邢岑的表情都拍得一清二楚。她查案的时候五官总是扑克牌般僵硬冰冷，而现在像是从工作模式切换成约会模式一般，那漆黑的双眸漫不经心地半睁着，目光游离，修长的手交叠托着下颌，浅色的唇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有了笑意，面容像是被注入了灵魂一般陡然生动鲜活起来。
——那天在学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两种模式鲜明的反差使得那张苍白的面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以及被西装修饰得极细的腰线，在某个特定的角度看上去，竟然给人一种······无比勾人的错觉。
邵殷舌顶了顶上颚，目光晦暗不明。
“那······那个被伤到的警察姐姐，她······没事吧？”楚源灏头一回进审讯室，被邢岑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得浑身难受，忍不住率先开了口。他双手紧握在一起，身体前倾，脚尖微微向前打开，流露出很强烈的配合欲望。
“她好得很。”邢岑似笑非笑地缓缓道，“你的那位朋友，就不一定了。”
楚源灏打了个寒噤：“我······我发誓！我当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赵天乐他在班上没什么朋友，我觉得他挺可怜的，才和他交往的！”
“挺有同情心？”邢岑不紧不慢地调侃了一句，捕捉到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后，不给丝毫反应时间就接着引导：“你的父母都是开小公司的，住在西城湾，而你，平时成绩优异，朋友众多，为什么偏偏选择默默无闻的赵天乐作为密友？”
“因为······”
“最真实的好朋友往往不是互补，而是同病相怜。就像你数学薄弱，所以你不喜欢和班上的数学尖子生来往一样。”邢岑一字一句道，“让我猜猜看，你觉得你在赵天乐身上看到了你的哪一面？”
“是不是，父母？”语音带着笑意。
太可怕了。“对，是，我······”楚源灏眼眶里涌出泪水——其实这个少年也挺爱哭的，他语调很急， “我们的父母都······对我们不关心······但是我对他真的是真心的！我发誓，我真的把他当好朋友！”
说着他脚向内缩，背微微弓起，双手环抱，好像努力想减少自己在审讯室的占地似的：“所以那天他喊我去他家，我······我想都没想就去了！他家住在穷人区嘛，”“穷人区”这三个字从这个富商的儿子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自然，“一进门他就说他家新养了一只狗，我没想到那种地方还能有这么漂亮的拉布拉多，他一离开我就忍不住碰了一下，谁知道那狗没拴好，忽然就冲出去了！我俩都没抓住，事后他还很不高兴地说了我一顿，近期我们都没见过了······”
邢岑面色陡沉，咬着牙道：“······拉布拉多？”
瞥见外面有人影晃过，邵殷飞快地处理好作案现场，门一开，她头也没抬，先发制人——
“去哪儿了？”
“怎么，”邢岑表情微微从工作模式转换成约会模式，把西装外套一脱，叠好放在椅背上，“查岗？”
老流氓邵殷不为所动地吹了声口哨：“说吧，进哪个盘丝洞了？”
“没有，我一审讯完就从市局回医院，开车走错道开到了澄江路上，堵车。”
“邢队，”邵殷目光沉沉，“反应很快，可是您老吃了不是本地人的亏啊。”她铿锵有力地一指表盘， “我打电话问了市局的朋友，你九点零五从市局离开，尽管门外有大批记者，但是你走的是后门。现在十点十五，七十分钟——”
她朝邢岑晃晃手机，屏幕上是优德地图：“导航确实是半个多小时没错，但是我们常在澄江路上开的老司机都知道，九十点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满打满算十五分钟就能到。”
“说吧，还有至少十五分钟——你去哪儿了？”邵殷重复了一遍开始的问题。
对方出乎意料地没有回答。没有人说话，气氛骤然安静，病房霎时里落针可闻。
邵殷心中微动，刚要假装无意地一句“工作就算了，下了班第一时间没来看我可是原则问题”把事儿搪塞过去，转头看向邢岑的瞬间却怔住了。
病房里开了暖气，可能是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的缘故，邢岑的发梢，眉梢······还有眼尾，都带了点浅浅的水汽，柔和了五官的弧度，苍白的脸颊上染了一层薄红。
邵殷竟然咂摸到了一点儿······示弱的意思。这种词，放在邢队身上，实在是太难得了，太不可思议了。
良久，对方闷声开口：“是我判断失误才害得你受伤，那十五分钟我就站在医院天台抽烟，我对不起你······我不想见你，你满意了吗。”
生生别开眼，这回轮到邵殷说不出话了。
泛红的眼尾、鼻尖、脸颊和眼角那点可怜的湿意在邵殷眼前放电影般一幕一幕飞速掠过，她死死抓着病床床单，逐渐勾起一个有点怪异的笑容：“······真是要命啊。邢队，明明受了委屈的是我，你却站在这里用这副表情说话。”
“······”
“你在公大见我的那天，你说我和你不认识；就在当天，去你家的路上，我打断你套你话，你说我和你小时候见过，不熟。”邵殷微微颤抖着，还是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你让我信你，可是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徐枣和你合作得那么亲密无间······邢队，你知道一个团队成员被排斥在外有多难受吗，我们三个人里只有我一个到现在都得不到信任，被隔绝，被疏离，被束缚在一层不知名的茧里······”她说不下去了，只能紧紧咬着牙。
邢岑的脸埋在苍白的手指间，单薄的白衬衫下，瘦削的肩膀急遽颤动，邵殷以为她终于哭了，然而下一秒她抬起脸来——
她在笑。
那一瞬间，眼尾的湿意，面颊的薄红变魔术似的尽数褪去，邢岑动作称得上彬彬有礼地拉过椅子坐下，雕刻般的五官把阴郁和性感演绎到了极致——
“那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宝贝儿，”邢队慢条斯理地咬着烟点着，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