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声东击西 ...
-
这似乎注定要成为一个不平淡的清晨。黑夜的影子还未褪去，就有一群人围在了楼道口，闪光灯，惊叹声，议论纷纷，与寂静的冬晨是那样格格不入。
“让让。”
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同刀锋横贯喧嚣，邢岑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邵殷叼着棒棒糖，衣衫不整地跟在后面。
一条很大的狗静静地躺在人群的中央。它浑身已经僵硬了，米白色的皮毛呈现出一种失去了生机的杂乱无章。引人注目的是，它黑圆的眼睛可怕地睁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舌头长拖在外，可以毫不过分地说是惨死，而它的身体并没有丝毫外伤。
这是一桩狗的谋杀案。
“现在物业怎么回事？每年咱们交这么高昂的物业费，什么牛鬼蛇神都放得进来，瞧瞧这，晦不晦气？”一个大嗓门男人突然义愤填膺地喊道，“就这只疯狗，还咬我的手，瞧瞧这，瞧瞧这！”他说着，掏出手机，找出“血证”，显摆似的在人群里传阅了一圈。
邢岑黑沉沉的眼睛望着那只狗，不知在想什么，面容冷峻得可怕。
不知何时，民警已经疏散了人群。邵殷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送法检吧。”
“我不确定你的意思和我理解的是否······”邢岑说着，同时感到喉咙有点发紧。
“别弯弯绕绕的，”邵殷转着糖，声音含糊不清，顿了两秒才有后文，“······我，直觉，要是我是毒贩，把装有□□的袋子缝在狗胃里是完全可能的——这比用人来偷渡风险大，但是很有欺骗性，不是吗？”说着她风风火火地掏出手机拨陈校的电话，一边欲盖弥彰地嘟囔着：“哎呀，“一切资源先尽着”体验卡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邢岑微微咬着下唇，沉默片刻，有点自嘲意思地轻笑一声。
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心里默默对那个人道，你的女儿可是完美地继承了你的某些天赋呢。
一道刺耳的铃声切断了她的思绪，邢岑迅速接起电话，开了免提，声音有点哑：“喂？”
徐枣极力压抑着慌乱的声音传了过来：“邢队！······出事了，西城广场出了一起绑架案，不，是······反正现在绑架犯情绪很不稳定，用刀挟持一名初中男生，现······现场很乱！本地警察hold不住了，需要你的协助！”
当真是不平淡的清晨啊。邵殷听得满心疲惫：“西城广场离这儿还挺远的，邢队你站这儿别动，我去把我的摩托骑过来······人呢？”
邵殷张望了几圈，邢岑跟神隐似的消失了，手机上发来一条短信：小区门口。
什么情况？难不成邢岑自有安排？纵使满腹疑虑，邵殷也懒得动脑子，径直向约定地点走去。
“唰——”
一脚刹车，邢队长叼着烟，半躺在鲜红的流线型保时捷718里，娴熟地左手扶方向盘，墨发被晨风吹出了一种凌乱感，一身西装革履却是板正到一丝不苟。感受到邵殷的注视，她有些不自然地整整领带：“怎么？”
邵殷的第一想法很诚实：今早没洗脸，要是弄······
第一想法紧急刹车，第二想法接踵而至，邵殷阴着脸坐上副驾，一把夺过某位资本家的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行？”
还没到西城广场，二人就明白了徐枣的用词有多保守——现场何止是乱，简直就是天翻地覆：西城商业大厦上装了新型的显示屏玻璃，连起来整块面积十分可观——而这块巨型显示屏上赫然是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挟持男孩儿的实时图像！
徐枣听到耳麦里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气音，接着邢岑低沉的声音流了进来：“徐枣，怎么回事？”
工作时邢岑的感情总是静如枯水，此时微小的波动已经预示着火山下滚烫岩浆的动荡不安。徐枣娇小的人体处在一堆不知名设备的包围中，触碰着面前显示屏的双手宛如一对上下翻飞的白鸟：“对不起，是我的失职。防火墙正在以最快速度重新修建，但是······”她咬咬牙，“······需要时间。”
邵殷也单手按着耳麦，听到她的话眼神微动——本以为以徐枣的性格会解释两句，可是没有。其实想必邢岑也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不可能是低级的网络病毒，此时两人却如此契合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队里邢岑的话语权有多重显而易见。
“知道了。”邢岑依旧是淡淡的。
车停了，邵殷翻身跳下车就要往前线冲，邢岑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你······悠着点，尽量拖时间就行，我会保护你的。”
“就你那水平，保护······”那天一推就倒的身影历历在目，邵殷的嘲笑还没放开声，目光一瞥，就看到邢岑站在车后座旁边，一身挺拔的西装，肩上扛着······
等一下？！那是······那是狙击枪？！
“又怎么了？”邢岑奇怪地望着她。
邵殷生生把那句“市局怎么给你配这么好的枪”吞了回去，因为转瞬她意识到就配发的那几轮□□和92-9，根本不能同眼前的这架真家伙比肩。
“没事，我走了！”
时间紧迫，邵殷冲她一挥手转身跑了，心里却是波澜起伏。
邢队啊邢队，你究竟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怎么就这么几个人？！”
“不知道······其他人应该在来的路上······”把枪藏在身后的小民警紧张地回答邵殷。
其实人手充足也无济于事，歹徒站在一块极为平坦的空地上，想要利用视野盲区包抄是无稽之谈。心理专家正在和那名男子谈判，但是对方软硬不吃，态度很坚决。
“八千万，不然要了这小崽子的命！”
初中男生的父母刚到现场不久，还都穿着普通白领的工装，十分焦躁不安。
“我们也都是打工的，兄弟互相体谅好吧，哪儿有······”孩子父亲实在忍不住了，一跺脚，情绪险些喷发。
心理专家皱眉示意他噤声，继续娓娓道来地劝说：“朋友，我们知道你有难处，现在这么多人都在听着你的声音，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跟大家说，我们一起解决。”
邵殷听得出其中手段，她反复强调“我们”“大家”，不容置喙地把对方拉入自己阵营，再辅以现在对方和自己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的地域，无论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有效地拉近了对方和自己的距离。
男人依然如铁石一般毫无动摇，丝毫没有谈论自己的意思：“我说了，——八千万。”
本就阴沉沉的天空忽然更暗了，大厦的遮挡给在场所有人的头顶都盖上了阴影。邵殷感觉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落在鼻尖，迅速融化，她不敢分神，心里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好雪知时节啊。
邢岑现在在哪儿？阴天，下雪，如此低的能见度，一狙毙命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是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开第二枪的。
大屏上，那名男初中生恐惧的表情被无限放大，肌肉的每一丝细纹的清晰可见。他双手几乎是本能地贴在刀刃与脖颈严丝合缝的位置，却又不敢用力，脖子上青筋毕现。而那位绑架犯五官扁平，表情平静到无懈可击，一身肌肉把简单的白卫衣撑出轮廓，似乎在彰显他不凡的身手。
引人注目的年龄，人流密集的位置，再加上现场屏幕对恐怖情绪的极佳渲染，这场极限拉扯被疯狂地直播，转发，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到西城广场，现场每一个人都浑身发热。
邵殷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耳麦里传来陌生的声音，语速很快，有点紧张，大概是增援的民警：“邢队，绑架犯到现在身份不明，他不是边城人，社会关系也不明很难查！我们正在对受害人展开调查，他叫赵天乐，西城中学九（10）班学生，成绩中等偏下，在班里默默无闻没发生过什么冲突，有······有个走得近的朋友楚源灏，B队已经在联系了！我们A队正在去赵天乐家的路上······”
耳麦是互相连通的，邵殷正飞快地在大脑里整理信息，就听到邢岑波澜不惊的声音：“收到。”
跟贴着耳朵说话似的，耳道有点微微的酥麻，邵殷感觉自己似乎也被那种惊人的冷静所感染，呼吸渐渐平复。
男生的腿已经开始不住地痉挛，这种局势撑不了多久，很快僵持就将被打破——而结局是谁血溅当场，就未可知了。
邵殷尝试着向前走了一小步，她一身单薄到不能藏住任何器具的白连衣裙，双手高举，长相甜美艳丽······恐怕任何人看到的第一眼印象也只是：一个只知道臭美、大冷天穿裙子的时尚小女孩儿，自然是手无缚鸡之力。
对方似乎没有动作。
“我······我是他的姐姐，你别伤害他，我，我就看看······”邵殷又趁机向前蹭了一点，一半装一半真心地结结巴巴喊道。
不知为何，当听到“姐姐”二字的时候，对方忽然平静的情绪出现了一丝裂缝，手中刀一紧，一道血痕在少年的脖颈上显现出来。
难不成有心理创伤？邵殷大脑飞速旋转。
人群发出一阵紧张的嗡嗡声。
“别过······”
大屏幕上，男人眼睛一眯，刚厉声开口，眼睛就倏然睁大，剩下的“来”字永远留在了僵硬的唇齿之间。
一颗子弹精准地穿过了他的左耳，又转瞬从右耳穿出，带出一溜血线。
——一击毙命。
邵殷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心灵感应一般，眼神锁定了大约六百米开外的居民楼。黄金地段，密匝匝的窗户，根本不能分辨邢岑藏在其中哪一扇背后。可是莫名的，她觉得很安心。
有个人在背后默默守护的感觉，还······挺好的。
徐枣效率很高，大屏幕已经恢复正常。男人躯体轰然倒地的瞬间，邵殷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以她的速度，应该刚好能卡在少年软倒在地前接住他的身体。
邢岑轻轻呼出一口气，满意地收枪，整整衣襟准备离开。
但这注定是个不平常的清晨。
右耳黑色的耳麦突然急剧振动：“邢队，不好了！——赵天乐家阁楼上发现若干□□种苗，有二十几株已经成熟······还有培育□□种苗专用的液体和肥料······”
邢岑浑身一震，无声地骂了句“操”，举起望远镜扑向窗口，右手死死按着耳麦，平日里碰到再紧急事件都古井无波的声音尖厉得变了调：“邵殷！！！回来！！！——”
望远镜里那抹雪白的身影如扑火的飞蛾般，按照预定的轨迹准确地拦腰抱住了少年，人群如梦初醒般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就在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邢岑清楚地看到，那名一脸恐惧的少年在接触到邵殷的一瞬间，眼神突然换了个人似的爆发出惊人的恨意，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
邢岑眼睁睁地看着，扶着窗台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就像十年前，她看着那个人抓住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儿的双马尾，毫不留情地朝地上一摔，小女孩儿被拽着头发在地上拖行着，碧绿的眸子挣扎着，固执地回头看向她。而她呢？被反扭双手，压着跪倒在地，枯草把膝盖硌得生疼——她眼睁睁地看着。
······她眼睁睁地看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声东击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