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试探 ...

  •   清晨,调查组三人就按照昨天的约定启程去边检走访。下楼时,走在前面的邢岑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玩手机的邵殷鼻尖差点撞到她的背。
      第一想法居然是:忘洗脸了,碰脏了得赔多少啊。
      邵殷往前瞟了一眼,是一条很大的狗蹲坐在楼道口,毛脏得一塌糊涂,依稀能看见米白色的底色,肌腱紧绷,宽肩窄腰,能看出之前受过精心保养,应该是哪户业主的爱犬走丢了。
      那狗黑圆的眼睛里溢满了暴躁,下巴在蹭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呜咽声——狗念佛可是攻击的前兆。
      邵殷的第二想法很没教养地倏然跳脱出来,下一秒脱口而出——
      “怎么,怕啊?”
      邢岑:“······”
      邢岑闭了闭眼,那充满涵养的“没有”二字还未出口,邵殷就很有绅士风度地自觉走到了她前面,抬着下巴瞪了那狗一眼,那狗顿时勾头缩脑地退避三舍。
      邢岑:“······”

      三人走访了五个边检站,没发现什么异常。当地警方已经戒严了,对外放出的口风是要召开重大会议。调查的民警也没有发现对方进一步动作,只能在各个通往内陆的关卡守株待兔,局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傍晚三人一身的疲惫,六点准点吃饭。邵殷特别希望邢岑的钞能力能使得伙食与公大食堂的“西红柿炒月饼”“鸡头炒鸡头”有所区别,然而当她看到一身名贵西装的邢队毫无违和感地坐在路边小摊吃鸭血粉丝的时候,她放弃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是我说······”邵殷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了两眼,这店在西城中学附近,到了放学的点,老板确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她这才满腔悲愤地抱怨:“这家也太难吃了······粉丝硌牙不说,这才几块鸭血啊······”
      徐枣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如果忽略她那只捏筷子捏得骨节发白的手的话:“哎呀,你怎么能质疑邢队的眼光呢?瞧瞧这满满一碗,多实惠啊······不好意思,筷子折断了,换一双。”
      邵殷:“······”
      你就舔吧。
      邢岑突然举起手机,在邵殷面前晃了晃,微信界面上面一行大字“西城湾21幢业主群”:“201说早上那只狗跑进他家里来,他驱赶狗,结果被咬了。”
      还附赠一张手血淋淋的图片。
      邵殷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啊?!我们躲过一劫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邵殷总觉得邢岑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笑得有点促狭。
      邵殷心念电转,脸上仍写满了不解:“啊?可是我觉得那条狗挺没威慑力的啊······怎么会咬人呢······”
      邢岑如她所愿地、很有涵养地沉默了。

      今天的傍晚出乎意料地烧起了霞光,远处的天是黛色,渐渐镀了一层金,接着是带着浅蓝的橙和玫瑰红,一层一层,像水彩般晕染到眼前。金色和在天际扭曲挣扎的深色云朵纠缠翻滚着,深到浓处,却突兀地破出一道悠长的白,就像是波塞冬在黑暗翻涌的海洋挥舞着那只破开浪潮的三叉戟,让凡人得以窥见奥林匹斯山的一隅。
      徐枣已经回去了。
      “哎,天还没黑,带你去个地方。”邵殷忽然开口。
      前面是一破旧的杂货店,老式的招牌亮着霓虹灯。穷人区一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灰,装了彩灯,也只是把本就灰头土脸的颜色调得更脏。东城西城,一边灰一边白,穷富界限泾渭分明。
      倒有点像英国的作风。邢岑插着口袋,有点疲惫地想。
      店很小,收银台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看报纸的老人。邵殷打声招呼,径直向里,越往里走,越是能感受到一些异样的嘈杂溢出,像是长期处在黑暗中的阴影压抑不住地向见光处大胆的试探。直到在前面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回眸一笑,打开内门,疯狂的尖叫声,鼓点声,劲爆的disco音乐,如雪崩般放肆地扑面而来,淹没了她的声音。
      邵殷碧绿的眸子一眯,笑着做口型。
      “欢、迎、光、临。”
      往下,破旧的黑色支架台阶。
      往下,谁也不会想到,在穷人区的死寂的断壁残垣当中,在弹丸之地的杂货铺下,深深埋藏着一个嘈杂、宽阔而黑暗的世界——漆黑的观众席众星捧月地围绕着巨大的擂台,廉价而又雪亮的灯把场内照得亮如白昼,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全是人,宛如一群黑黢黢的晃动的鬼影,而每一个鬼影的目光都像嗜血的狼般紧紧黏在擂台上那两道人影上。
      也许这些人白天只是灰头土脸的清洁工,烧饼摊小贩,老实巴交的洗衣妇······但一到了晚上,他们就摘下平凡的面具,用一个月扣扣搜搜省下的工钱兑换一个有钱人的夜晚,穿上火辣的新衣,喷香水,烫头发,无所顾忌地狂笑,起哄,纵情享乐——谁会看得见呢,天黑了,这里是他们的王国。
      往下,邵殷叼着棒棒糖继续往下,人群潮水般自动为她分开道。她轻车熟路地敲了一个长发妹子的脑袋,又从右侧扎染着奶奶灰的小青年手中顺过一瓶冰水,一直晃荡到擂台下方,借花献佛地朝台上那个戴着钢全套、束着短发的中年女人一晃手中的水。
      女人低下头,一只脚踩在边绳上,对汗湿黏在脸上的碎发视而不见,豪爽的劈开盖,仰脖对着嘴猛灌,汗水顺着脖颈蜿蜒而下。那一刹那,眼力极好的邢岑看到了女人右脸上在白光下格外狰狞的疤痕。
      往下,邵殷继续往下,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邢岑是否跟在身后。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前路一转,邢岑的眼睛还没适应突然变暗的光线,就感到后背突然重重撞在了水泥墙上,白光一闪,一抹银锋毫无预兆而又极其精准地抵在了她的动脉血管处。
      黄蜂拿出了她蜇人的毒刺,动作快得让对方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把匕首藏在何处。
      “谈谈吧,邢队长。”邵殷闲散地嘎吱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碧绿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邢岑双手被她扣住抵在墙上,余光掠过被邵殷刚才用脚带上的门,哑声低笑:“不然呢。”
      邵殷一歪头,那抹笑意转瞬即逝:“不如讲讲我和拉赫曼德到底什么关系吧?选我一初出茅庐的疯丫头,敷衍为一句“打架好”?真当我幼儿园没毕业呢?”
      “别搁那儿假惺惺怕我难堪了,徐枣那天问我住哪儿,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家地下俱乐部,也别解释什么你对我的调查没跟你的好队友分享——毕竟你对我的调查可是滴水不漏到了这个地步啊邢队长。”
      邵殷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右手捏着一只黑色窃听器,看起来格外扎眼。
      “徐枣做什么都得经过你这个队长的许可吧——还是说,这是邢队您自己的意思?”
      邢岑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邵殷嗤笑一声,突然松开力道,又是白光一闪,让人看不清匕首被收回了何处:“邢队长,今天就是来带你见识见识,我也不装了,你面前就一没爹娘的野种。”她手臂“啪”地一声撑在邢岑耳侧, “兰姨——就刚那个女人,把我从小骗到大,明着我是公大的准警察,撕破脸了就是个十二岁以前档案一片空白的黑户。你们一个个的,打算瞒我多久啊,嗯?”
      那个“嗯”字尾音上挑,怎么听怎么张扬,有点疯。
      “我······”邢岑正要开口,瞳孔突然急剧收缩——
      邵殷唰啦一声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件染血的束胸,纤薄却又肌肉紧绷的双臂,背脊上布满了拳击的淤痕——而且像是某种硬质拳套,青青紫紫······触目惊心。
      “你!······”邢岑眉蹙起,语调情绪陡然失控。
      “你那天问我吓没吓到,邢队,”邵殷形状锋利漂亮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说呢?”
      “砰!”
      “够了,邵殷!”一道低哑而严厉的女声突然响起,兰姨揣着钢拳套,重重踢了一下门框。
      邵殷头也没回,似是对邢岑,似是对门口的女人,一字一句逼问:“我——要——真——相——”
      “······你在逼问之前,就没有想过,别人的隐瞒可能是有苦衷的?”邢岑对着门口做了个示意退下的手势,声音冷冽低沉,却微不可查地有点颤。
      她突然走近一步,和邵殷鼻尖不过数寸,那大理石雕像般刻画分明的五官映在对方翡翠般的绿眸里。
      “不要妄自菲薄地揣测自己,邵殷,你只是名为拉赫曼德的谋杀犯的其中一名受害者,一名公大战术专业的准警察,你很干净。”
      邵殷准确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其中、受害者。
      受害者不止一个——她在暗示还有谁?受害者真的很干净?那把自己日复一日地训练成一架战斗机器是为了什么?
      这些话和“还行”一样,又有多少可信度?
      沉默。
      “相信我一次,·····我绝对不会害你,命都给你。”邢岑缓缓道。
      沉默。
      忽然,对方自嘲地一笑,眼睫一扑,从初遇到现在起顽固的、惊疑不定的冰层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一点点化开,化成委屈和压抑的疯狂——那一刹那,邢岑的心剧烈地狂跳起来,但她丝毫未觉般毫不悔改地、深深地看进那片神秘而又危险的绿色海洋。
      外面的音乐声透过门缝,一下一下撞击着二人的鼓膜。
      “I want you to see what I see in us——”
      ——我想要告诉你,我眼中的我们
      邵殷缓缓勾起一个终于带有几分真心的笑容:“我试试。”

      “Something so real——Something so real——”
      ——如此真挚,毫无疑窦。
      邢岑转身向外走去。似是慵懒实则隐忍着涌动暗流的鼓点,敲在冻硬了的心上,一下一下,天衣无缝,恰到好处。

      “And how will we ever see ——”
      ——而我们又如何会知道
      “喂,邢队,”邵殷忽然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If we are meant to be——”
      ——我们是否是命中注定的爱人
      “你这话怎么跟表白似的,我这一信你,可就把一辈子押在你身上了——”穿着皱巴巴的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喊。

      “It is terrifying——It is terrifying——”
      ——这让人恐惧,这让人着迷
      邢岑一身有些凌乱的西装,微微侧过脸,灯光照亮了她苍白而又俊美的五官,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祝你,一语成谶?”
      人声戛然而止,高潮炸响,贝斯猛地升调,滑出一串激烈的高音,迎接姗姗来迟的慢摇——压抑,疯狂,酣畅淋漓。

      邵殷一动不动地站着。待邢岑走远,她才拿出刚才包里颤动的手机。名为“陈校”的联系人的聊天界面上赫然呈着几条简短的对话——
      邵殷:今天去调查了西城五个边检站,正常。
      陈晓近(新消息):好。
      陈晓近(新消息):以后所有行动,汇报给我。
      邵殷握紧手机,眼神意味不明。

      那天上午——
      一向和蔼的陈校突然严肃地握住邵殷的手,“如果加入LHMD专案组,一定要铭记一条准则。”
      陈校有些粗粝的指腹在她的掌心暗暗划了个“&”的符号,这是公大战术部通用的“保持密切联络”的暗号。
      她深深看着邵殷:“······平安回来。”
      “我会的,陈校!”邵殷反手抓住了陈校的手。

      抽回思绪。
      ······我能相信你吗,邢队?
      邵殷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还是在对话框内打出一行字:“明白。”
      发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试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