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傍晚出乎意料地烧起了霞光,远处的天是黛色,渐渐镀了一层金,接着是带着浅蓝的橙和玫瑰红,一层一层,像水彩般晕染到眼前。金色和在天际扭曲挣扎的深色云朵纠缠翻滚着,深到浓处,却突兀地破出一道悠长的白,就像是波塞冬在黑暗翻涌的海洋挥舞着那只破开浪潮的三叉戟,让凡人得以窥见奥林匹斯山的一隅。 徐枣已经回去了。 “哎,天还没黑,带你去个地方。”邵殷忽然开口。 前面是一破旧的杂货店,老式的招牌亮着霓虹灯。穷人区一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灰,装了彩灯,也只是把本就灰头土脸的颜色调得更脏。东城西城,一边灰一边白,穷富界限泾渭分明。 倒有点像英国的作风。邢岑插着口袋,有点疲惫地想。 店很小,收银台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看报纸的老人。邵殷打声招呼,径直向里,越往里走,越是能感受到一些异样的嘈杂溢出,像是长期处在黑暗中的阴影压抑不住地向见光处大胆的试探。直到在前面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回眸一笑,打开内门,疯狂的尖叫声,鼓点声,劲爆的disco音乐,如雪崩般放肆地扑面而来,淹没了她的声音。 邵殷碧绿的眸子一眯,笑着做口型。 “欢、迎、光、临。” 往下,破旧的黑色支架台阶。 往下,谁也不会想到,在穷人区的死寂的断壁残垣当中,在弹丸之地的杂货铺下,深深埋藏着一个嘈杂、宽阔而黑暗的世界——漆黑的观众席众星捧月地围绕着巨大的擂台,廉价而又雪亮的灯把场内照得亮如白昼,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全是人,宛如一群黑黢黢的晃动的鬼影,而每一个鬼影的目光都像嗜血的狼般紧紧黏在擂台上那两道人影上。 也许这些人白天只是灰头土脸的清洁工,烧饼摊小贩,老实巴交的洗衣妇······但一到了晚上,他们就摘下平凡的面具,用一个月扣扣搜搜省下的工钱兑换一个有钱人的夜晚,穿上火辣的新衣,喷香水,烫头发,无所顾忌地狂笑,起哄,纵情享乐——谁会看得见呢,天黑了,这里是他们的王国。 往下,邵殷叼着棒棒糖继续往下,人群潮水般自动为她分开道。她轻车熟路地敲了一个长发妹子的脑袋,又从右侧扎染着奶奶灰的小青年手中顺过一瓶冰水,一直晃荡到擂台下方,借花献佛地朝台上那个戴着钢全套、束着短发的中年女人一晃手中的水。 女人低下头,一只脚踩在边绳上,对汗湿黏在脸上的碎发视而不见,豪爽的劈开盖,仰脖对着嘴猛灌,汗水顺着脖颈蜿蜒而下。那一刹那,眼力极好的邢岑看到了女人右脸上在白光下格外狰狞的疤痕。 往下,邵殷继续往下,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邢岑是否跟在身后。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前路一转,邢岑的眼睛还没适应突然变暗的光线,就感到后背突然重重撞在了水泥墙上,白光一闪,一抹银锋毫无预兆而又极其精准地抵在了她的动脉血管处。 黄蜂拿出了她蜇人的毒刺,动作快得让对方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把匕首藏在何处。 “谈谈吧,邢队长。”邵殷闲散地嘎吱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碧绿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邢岑双手被她扣住抵在墙上,余光掠过被邵殷刚才用脚带上的门,哑声低笑:“不然呢。” 邵殷一歪头,那抹笑意转瞬即逝:“不如讲讲我和拉赫曼德到底什么关系吧?选我一初出茅庐的疯丫头,敷衍为一句“打架好”?真当我幼儿园没毕业呢?” “别搁那儿假惺惺怕我难堪了,徐枣那天问我住哪儿,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家地下俱乐部,也别解释什么你对我的调查没跟你的好队友分享——毕竟你对我的调查可是滴水不漏到了这个地步啊邢队长。” 邵殷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右手捏着一只黑色窃听器,看起来格外扎眼。 “徐枣做什么都得经过你这个队长的许可吧——还是说,这是邢队您自己的意思?” 邢岑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邵殷嗤笑一声,突然松开力道,又是白光一闪,让人看不清匕首被收回了何处:“邢队长,今天就是来带你见识见识,我也不装了,你面前就一没爹娘的野种。”她手臂“啪”地一声撑在邢岑耳侧, “兰姨——就刚那个女人,把我从小骗到大,明着我是公大的准警察,撕破脸了就是个十二岁以前档案一片空白的黑户。你们一个个的,打算瞒我多久啊,嗯?” 那个“嗯”字尾音上挑,怎么听怎么张扬,有点疯。 “我······”邢岑正要开口,瞳孔突然急剧收缩—— 邵殷唰啦一声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件染血的束胸,纤薄却又肌肉紧绷的双臂,背脊上布满了拳击的淤痕——而且像是某种硬质拳套,青青紫紫······触目惊心。 “你!······”邢岑眉蹙起,语调情绪陡然失控。 “你那天问我吓没吓到,邢队,”邵殷形状锋利漂亮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说呢?” “砰!” “够了,邵殷!”一道低哑而严厉的女声突然响起,兰姨揣着钢拳套,重重踢了一下门框。 邵殷头也没回,似是对邢岑,似是对门口的女人,一字一句逼问:“我——要——真——相——” “······你在逼问之前,就没有想过,别人的隐瞒可能是有苦衷的?”邢岑对着门口做了个示意退下的手势,声音冷冽低沉,却微不可查地有点颤。 她突然走近一步,和邵殷鼻尖不过数寸,那大理石雕像般刻画分明的五官映在对方翡翠般的绿眸里。 “不要妄自菲薄地揣测自己,邵殷,你只是名为拉赫曼德的谋杀犯的其中一名受害者,一名公大战术专业的准警察,你很干净。” 邵殷准确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其中、受害者。 受害者不止一个——她在暗示还有谁?受害者真的很干净?那把自己日复一日地训练成一架战斗机器是为了什么? 这些话和“还行”一样,又有多少可信度? 沉默。 “相信我一次,·····我绝对不会害你,命都给你。”邢岑缓缓道。 沉默。 忽然,对方自嘲地一笑,眼睫一扑,从初遇到现在起顽固的、惊疑不定的冰层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一点点化开,化成委屈和压抑的疯狂——那一刹那,邢岑的心剧烈地狂跳起来,但她丝毫未觉般毫不悔改地、深深地看进那片神秘而又危险的绿色海洋。 外面的音乐声透过门缝,一下一下撞击着二人的鼓膜。 “I want you to see what I see in us——” ——我想要告诉你,我眼中的我们 邵殷缓缓勾起一个终于带有几分真心的笑容:“我试试。”
“Something so real——Something so real——” ——如此真挚,毫无疑窦。 邢岑转身向外走去。似是慵懒实则隐忍着涌动暗流的鼓点,敲在冻硬了的心上,一下一下,天衣无缝,恰到好处。
“And how will we ever see ——” ——而我们又如何会知道 “喂,邢队,”邵殷忽然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If we are meant to be——” ——我们是否是命中注定的爱人 “你这话怎么跟表白似的,我这一信你,可就把一辈子押在你身上了——”穿着皱巴巴的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喊。
“It is terrifying——It is terrifying——” ——这让人恐惧,这让人着迷 邢岑一身有些凌乱的西装,微微侧过脸,灯光照亮了她苍白而又俊美的五官,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祝你,一语成谶?” 人声戛然而止,高潮炸响,贝斯猛地升调,滑出一串激烈的高音,迎接姗姗来迟的慢摇——压抑,疯狂,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