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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其实,在收到太后懿旨前,李润不是没幻想过自己拜官。
      本朝情形相比从前都要特殊一些,□□皇帝武曌和高宗武令月都是女人,虽然高宗之后再无女帝,女人不可任官的限制却远没有从前那么严苛了,如当今圣人的同胞阿姐庆曜长公主就领着一支乾坤卫,并遥领京兆府牧职,六部九寺五监里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芝麻小女官——无一不是李润这样特旨受封的。
      按照李润原本的设想,她应该在七夕或元宵的某次集会时英雄救美,从拐子或其他歹人手里英勇救下一名梨花带雨的美貌小娘子,随后得到众人夸赞,引起一片物议,最终这桩好人好事传到乾坤卫大将军庆曜长公主的耳朵里,她被特招进军营,和阿耶一样,从兵曹参军或骑曹参军做起,一步一步升到仓曹参军,录事参军,长史……
      然而现在大将军梦破灭了,她,李润,一个武官的独生女,被特旨封为了京兆府的法曹,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文官。
      把懿旨供到祠堂,又领着妻女拜了祖先之后,老父亲李晋也不无感慨:“还好你阿耶我运财有方,不然咱家连你的朱胶绫轴钱都掏不出来!”
      李润忙道:“女儿能有今天,自然和阿耶阿娘的谆谆教导……?”
      李晋嘿嘿一笑。
      有了官身,自然不能再在国子监里读书了。方博士惜才,对李润一向不错,学里也有几个私交不错的朋友还要见见,李润决定在走马上任之前回国子监一趟,和大家都告个别,顺便把自己在寝舍里的东西都收走。
      淫雨霏霏,正是上课的时辰,监里不大有人走动,李润独自撑着伞进了寝舍。寝舍分渊渟、岳峙、琨玉,秋霜四舍,除秋霜舍外,其他三个都是男舍,也因此秋霜舍位置最为偏僻,平常为避嫌,李润等女监生都是从东侧绕行回寝,今日舍里的监生都上课去了,李润也就顺着路沿男舍回去了。
      这条路李润极少涉足,雨天又别有一番风景,一路慢悠悠地晃着,过了渊渟、岳峙两舍,快走到琨玉舍大门前时,里头忽然冲出一名惊慌失措的男监生,既没打伞也没披蓑衣,李润正要避开,那男监生就冲进了她伞下,只大喊一声:“死、死死人了!”便晕了过去。
      琨玉舍守门的小厮追了出来,见方才那疯疯癫癫的监生倒在一年轻小娘子脚下,心道不妙,还没说什么,便听那面沉如水的小娘子道:“他刚刚说,死人了。”
      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打头的是少尹崔衡,不知是连日来公务繁忙还是为了显得稳重刻意为之,崔衡蓄上了一层浅浅的胡须。
      李润主动上前叉手行礼,口中道:“下官见过少尹。”
      崔衡也不拿乔,朝她点点头,两人便算是见了礼,周围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小娘子不仅是本案的重要证人,还是新任的法曹。
      小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众人都站到廊下避雨,李润向崔衡禀报:“死者名叫方其翰,是太学诚心堂的监生,故通州刺史方大成之子,在长安没有亲眷。发现他的是太学诚心堂的另一名监生马逢春,因受惊吓昏厥了,下官已经请了大夫来为他医治。见到尸首的还有下官和琨玉舍守门的小厮刘春,刘春就在隔壁寝舍等候。”
      新来的女下属条理清晰,做事也不含糊,崔衡有点儿意外,想到那天她和长公主的过招,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上峰崔少尹颇为满意,慷慨道:“你我日后还要共事,就不必如此拘礼了。”
      说罢袖子一挥,抬脚就走进了事发寝舍。
      屋里陈设十分简单,窗下放着张学里统一配备的书案,墙上挂着幅方其翰自己画的画,踏上躺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崔衡定睛一看,好险好险,原来那尸体不是被砍了头,只是脖子已经被人砸得稀巴烂,只剩根颈椎骨还吊在上面而已。
      仵作张山为难道:“两位大人,这些……碎肉,等会儿也要一起搬回去验吗?”
      他指的是已经被砸成肉泥的方其翰的脖子。
      上峰在场,李润自然不敢擅专,崔衡别过眼,道:“全都带回去。”
      那边张山在对方其翰的死状啧啧称奇,这边李润一点一点地开始摸寻起了证物。
      书案上放着简单的文房四宝,笔和砚台已经用旧了,案上搁着崭新的一刀宣纸,旁边还放着用了一半的墨。李润把笔和墨拿起来看,都是好东西,比她平常用的大路货的讲究多了。
      李润一边感叹,一边拉开了下头的抽屉,才发现感叹早了,这位原来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抽屉里放着的纸墨数量更多,质量却很次,连李润那些大路货都赶不上。
      崔衡探头过来,李润毫不吝啬地同他分享道:“想必他是囊中羞涩,又唯恐在人前失了面子,才花重金买了案上的那些笔墨,私下里却用着这样的次品。”
      崔衡蹙眉,拿出了几个小纸包:“我看却不像,你看,这是从他枕头边找到的,此物可是价值不菲。”
      李润把其中一个纸包摊开来,里头装的是五石散。
      “也是,还是不要太早下论断了,多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吧。”李润摸着下巴,就像她阿耶抚须那般。
      崔衡表示赞同,和李润一左一右继续翻起了人家的书案。
      崔衡那边没有什么收获,都是些方其翰平时画的画、作的诗,李润这边却是惊喜连连,大概率来自隔壁平康坊的帕子、小笺塞了满满一抽屉,帕子有绣花的有写诗的,还有印着个唇印的,小笺就要整齐很多,无一例外都写着些我想你我爱你的酸诗,值得一提的是,字迹倒是各不相同。
      李润拿给崔衡看,崔衡道:“如此,情杀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李润拍他的马屁:“是极是极,上峰真是英明神断。”
      崔衡看她一眼,默默地转身走了。
      拍马屁不成功,李润也没太气馁,继续在方其翰的书案里挖掘宝藏,只可惜再无所获。方寸大的屋子,翻个底儿掉也再找不出什么了,崔少尹发了话,其他人留在这儿看守和搬运尸体、物证,他去询问人证。
      李润自觉属于人证一类的,跟着崔衡进了隔壁闲置的空屋子。
      早晨那晕在李润跟前的倒霉蛋马逢春已经醒了,由他的同窗兼好友白秀陪着,正瑟瑟发抖。
      崔衡先是象征性地安抚了他两句,便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马逢春哆嗦道:“早上、早上我们正在上课,博士却发现书林、啊,方其翰没来,他以前也有几次……没来上课的,博士以为又是和之前一样,就生气地让我去寝舍把他找过来,我到了他寝舍,发现门关着,就推开他的窗户想看看,结果发现、发现……”
      崔衡问:“他以前那几次没去上课,是不是因为服食了五石散?”
      马逢春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否认,看到崔衡身上的绯袍,终究还是道:“也有一次不是……”
      崔衡穷追不舍:“那那次是因为什么?”
      马逢春嗫嗫嚅嚅,白秀忍不住插嘴道:“是他去平康坊彻夜玩乐,喝多了酒才误的事。”
      李润“啧”一声,心想看来这方其翰的人缘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白秀已经把话挑明,马逢春也就不再遮遮掩掩,老实道:“书林平时经常去平康坊,他诗作得好,出手又大方,平康坊的小娘子们都很喜欢他。”
      崔衡问:“那他都和哪几个娘子相熟呢?”
      马逢春红了脸:“这却不知,某从来没去过平康坊。”说着看了一眼李润,又补充道:“不过似乎听人说过,书林喜欢、呃、高挑豪气一些的女子,就如,就如这位娘子一般。”
      李润愕然,崔衡已沉声道:“大胆!这位是我京兆府的法曹李大人!”
      马逢春吓了一跳,连忙叉手向李润行礼,白秀也不得不跟着一同赔礼。
      李润觑着崔衡脸色,装腔作势道:“尔等身为国子监之学子,乃是天子门生,一言一行都要慎之重之才是,怎可口出轻浮之语?日后还要多多自省才是。”
      两人哪敢反驳,只齐呼受教,崔衡的脸色却没有好转,淡淡道:“下去吧,有什么事本官自会再来寻你们的。”就把两人给打发了。
      另一个人证刘春倒是没什么好问的,他看到的李润也都看到了,问他还不如问李润,崔衡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他几个问题便把人放回去了。
      第三个人证李润自觉得很,不待崔衡发问便主动道:“下官今晨约辰正时分路过琨玉舍舍门,恰逢马逢春慌慌张张地从舍里跑出来,只说了一句死人了便晕了过去。下官便同刘春一起进了琨玉舍,行至方其翰寝舍门前,见其窗户朝外洞开,便觉有异,下官推门进入查看,果然发现了一具尸体,正是方其翰,随后下官便退出了房门,并守在门口,直到您来,刘春则去寻人报官和找大夫医治马逢春。”
      崔衡也没把她当人证盘问,而是和她一起分析道:“那也就是说,在你之前没人进过方其翰的房间,并且他的房门只是关着,并没有从里面或者外面锁上。”
      李润道:“的确如此,下官推门的时候一推就开,可以肯定没有锁住。”
      崔衡点点头,摸着自己下巴上新蓄的胡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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