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其实, ...
-
两日连休结束,宫门脚下的务本坊西坊门前人头攒动,国子监的生员们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禁闭的大门,不时发出两声骚动。
清一色的月白袍郎君中夹着两个有些打眼的小娘子,两人也同众人一样面朝坊门站着,一个对另一个道:“早知今日坊门开得这样晚,我就梳个飞仙髻再出来了。”
李润无奈地笑笑,正开口要说些什么,不远处的坊门“吱呀”一声,从中间开了条缝出来。前排等得着急的学子一拥而上,腿还没迈进坊里,就见里头冲出来个拎着大刀满身是血的魁梧男人。
说时迟那时快,魁梧男人已冲进了三三两两散落在道路上的人群中,穿秋香色女生员服饰并排而立的两个小娘子俱都呆在原地,似是被他吓破了胆。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男人心下一横,干脆抓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娘子,以刀劫持,回身高声喝道:“谁敢再进一步,我就让她命丧当场!”
卢雨霏看着面前这个目露凶相的男人抓走了刚刚还在和自己闲聊的李润,不由得一愣,回头看去,人群中有几张相熟的脸,露出了和她一样疑惑的表情。
被围观学子让了道才冲到事发现场来的绯袍官员和他身后跟着的一队官兵也站住了脚,绯袍官员冷笑道:“以妇孺为质,这就是你们所谓江湖帮派的气节吗?”
话音未落,被劫持的妇孺李润已经利落地一记肘击又反手擒拿了劫匪,这位劫匪想必先前已经同官兵有一场恶战,身上衣服破的破烂的烂,倒方便了李润把他衣裳撕下来缚住他。
官道上一时鸦雀无声。
不远处的卢雨霏喃喃自语:“兵法有云,勿以兵重而轻敌,古人诚不欺我啊……”
倒在地上的劫匪反应过来,刚动了个头,就被捡起大刀的李润以刀背重击后颈,晕了过去。李润抬脚给劫匪翻了个面,让他脸朝下趴在地上,叉手对对面的绯袍官员道:“这位大人,匪徒已经束手就擒,还是交给大人处置吧。”
大人:“……好。”
危机解除,坊门大开,赶着上课又放不下热闹的众学子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现场只剩下李润、卢雨霏和那位大人以及他带的一队官兵。
那官员朝李润道:“鄙姓崔,今日追捕人犯,不慎逃了一个,让二位娘子受惊了。”
李润脑子一转,笑道:“小姓李,崔少尹客气,维护长安城的安全本就是我等大周子民的分内之事。”
崔衡也笑了:“李娘子高义。”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崔衡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李润骑着一匹官兵们匀给她的马,带着卢雨霏,跟在崔衡的马屁股后头。
卢雨霏凑到李润耳朵边上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京兆少尹的?”
李润目不斜视:“前几日窦司业不是大赞京兆府新任的少尹崔衡系出名门、丰神俊秀又才华横溢吗,崔大人虽然多,年纪轻轻就穿上绯袍的,恐怕满长安城也就这么一个了吧。”
卢雨霏不明觉厉,但并不知道司业的原话其实是“京兆府来了个麻烦精少尹,最喜欢作些酸诗,偏偏又是博陵崔氏的人,参都参不走。”
庆曜长公主亲自坐镇的京兆府经费充足,马儿也养得好,不一会儿就驮着众人到了府衙。
李润作为人质代表,卢雨霏作为围观群众代表,被崔少尹请去记录证词。因为匪徒还没走两步就被人质制服了,证词没多大会儿就录完了,贴心的崔少尹派人请了个走流程的大夫过来,以免被劫持的李润留下什么内伤。
窦清进门的时候正看见白发白须的老大夫把手指搭在李润腕上,抚须赞叹道:“这位小娘子身强体健,不愧为习武之人,依我看,什么汤汤水水的都不必了,进补过甚,反而不妙啊。”
窦清憋笑,待崔衡送走了这白跑一趟的老大夫才上前去同他见礼,一个道:“我家学生顽皮,给少尹添麻烦了。”一个回:“高足允文允武,司业太谦虚了。”
来之前窦清就已经听说了李润遭到劫持反帮京兆府的人擒拿了劫匪的事,能在光风霁月的崔少尹面前出出风头,窦清还是很高兴的,于是自告奋勇翘班跑到了京兆府来接人。
这边刚交接完毕,外头就有人来报:“府牧大人来了。”
窦清面色一僵。
京兆府牧通常都是由大王遥领的,奈何今上既没有亲兄弟也还没生儿子,现如今的京兆府牧便由圣人的同胞姐姐庆曜长公主充任了。
而窦清是当今太后的内侄,也就是京兆府牧庆曜长公主的表弟了。
长公主驾临,众人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行礼,刚才还春风得意的窦清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长公主瞥他一眼,轻飘飘地说了句:“让开。”
窦清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长公主的去路,连忙退到了一边。
长公主对崔衡道:“埋伏了一夜,一大早又带人追出去,中直辛苦了,今日就早些回去歇息吧,卷宗明日再记也是一样。”端的是个和风细雨,和颜悦色,和蔼可亲。
崔衡自然是叉手推辞了,长公主也不跟他推来让去的,扫了一眼站在一起的李润和卢雨霏,上前问道:“哪个是李润?”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盯着李润,语气也十分笃定。
李润叉手道:“学生就……”
刚说了三个字,交叉在一处行礼的两只手便被打开了,凌厉的一拳直奔李润面门,李润连忙侧脸躲开,下盘又飞来一脚,窦清惊呆了,高声疾呼:“贵主这是做什么?我敢担保她绝对和那群匪徒没有勾结啊!”
没人理会他,长公主和李润战得正酣。长公主出手突然,李润又顾忌对方身份,不敢下重手,几个回合下来,长公主已经稳占上风。两人眼看着打到了廊下,李润就快从栏杆旁一头栽出去,长公主伸出手一把捞住了她。
二人双双站定,李润叉手道:“多谢府牧出手相救。”却还隐隐保持着防御的姿势。
长公主仔细地打量着眼前年轻的小娘子,稍许才淡淡地问道:“你是哪一馆的监生?”
李润道:“学生不才,师从律学科方博士。”
长公主便问:“假有张甲王乙夫妇二人,张甲与其妇不睦,或撮挽其妇头发,或擒其妇衣领,该如何判决?”
这说的是有两夫妻,男的叫张甲,女的叫王乙,男的打老婆,一会儿拖人家头发,一会儿揪人家衣领,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判这张甲。
李润略一思索便道:“《光宅律》斗讼第一条曰:诸斗伤人者,笞四十。伤,及以他物殴人者,杖六十。《光宅律》又曰:殴人,谓以手、足击人。张甲所犯之罪,例同殴法,该判笞四十。”
这答的是《光宅律》规定了,殴打别人的判笞四十下,把人打伤见血了或者使用工具殴打别人的判杖六十下,张甲的行为属于殴打他人,应该判笞四十下。
李润答得流利顺滑,就连半个法盲窦清都能听出来她说得有理有据,解答长公主这道初级司法考试题是够够的了,可长公主却并不满意,沉下脸拔高声音道:“我刚刚是说,假有张甲王乙夫妇二人!”“夫妇”二字咬得极重。
李润如同缺了根筋似的,梗着脖子道:“先高宗陛下曾多次对臣子们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张甲不过是王乙的丈夫,张甲殴打良民,与他是谁的丈夫有何关系?”
长公主站着没动,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李润,李润也一动不敢动,却始终没有再开口说半个字。
良久,长公主才收了冷脸,拊掌大赞:“好!好!”不等李润松一口气便接着问道:“你阿耶是哪一个,现任的什么官?”
李润道:“家父讳晋,现任左鹰扬卫长史。”
长公主听罢,只留下一句“回去等着吧”便离开了。
李润却没琢磨清楚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回去等着”,回哪儿去等什么呢?
同崔衡别过,李润问长公主的表弟:“我现在到哪儿去等着比较合理?”
窦清恨铁不成钢:“贵主又是试你武功又是考你律令的,肯定是欣赏你啊!回家去等着吧,我跟方博士说一声,给你请几天假。”
卢雨霏懵懵地问:“那到底等什么啊?为什么还要专门请假回家去等着?”
窦清“啧”一声:“笨,当然是等赏啊!贵主方才特意问她阿耶是哪个,那当然是为了打听她家住哪儿了。你们想啊,贵主的赏赐,那能是什么寻常物件儿吗?若是在监里把赏赐给了怀瑜,引来妒忌事小,万一被别人摸点儿什么走,那麻烦可就大了,所以才要把赏赐送到她家去嘛。”怀瑜是李润的字。
卢雨霏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露出与有荣焉的笑来,摇晃着李润的胳膊,娇声道:“那等贵主的赏赐下来了你也分我点儿,宫里的东西可不得了了,我阿娘以前给过我一盒内造的石黛,拿来画眉,就和那天生的一般,我都舍不得用。”
李润被她晃得两眼发晕,虽然心里存疑,也只敢连连应好。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到了岔路口,窦清直接大手一挥,吩咐侍从无誉回国子监去找方博士给李润和卢雨霏都请假,三个人一块儿到了归义坊李家去了。
本该在上课的女儿领着一个同窗一个师长回来,李夫人林氏好险没吓厥过去。窦清一本正经道:“今早一伙贼人闯入了务本坊意图行凶,好在令爱行侠仗义,当场便将贼人擒获,庆曜长公主听闻此事,大大赞赏了令爱一番,还命我与卢家小娘子一道将她送回家来,稍后贵主还有赏来呢。”
听说女儿非但没有闯祸,还立了功,林氏这才收了惊魂,反而堆起笑脸招待起窦清和卢雨霏来。
几个人左等右等,吃了又喝,喝了又玩叶子戏,直等到李晋都回家来了,仍没等到长公主殿下给的赏赐。
窦清和卢雨霏辞了相送的李家三口,丧头耷脑地走了,直到次日早晨传令的女官来了,李润才惊觉长公主为何昨日没给赏——敕授官职,还没有在下午的。
女官约四十来岁,自称姓常,李润摸不清她是太后还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只得口称“姑姑”,笑道:“劳烦姑姑走这一趟了。”
常姑姑来得突然,李润没来得及准备荷包,只得将自己手腕上戴的一对金镯子褪下来塞到了她手心里。
常姑姑笑得十分和煦,叮嘱李润:“昨儿长公主殿下特意进宫找太后殿下求的这份恩旨,虽是个七品官,却是太后殿下特旨许的,吏部那边想必不日就能将李法曹的敕牒告身做好了,法曹领过敕牒告身便能到京兆府去任职了。”说罢压低了声音:“法曹参军,那可是在吏部有名有册的正经官,不像咱们,都是关在后宫的,长公主殿下的这份恩遇,您可千万要珍惜呀。”
李润一愣,抬眼看向常姑姑,她却已经换了另一副灿烂的笑脸,对林氏道贺:“夫人教女有方,真个是羡煞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