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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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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的五分钟后,我意识到自己昨晚靠着窗户上睡了一整晚。
蜷缩在沙发上一夜让我的身体酸痛不已,而有关回忆的梦境又让我怅然若失。手向衣服里伸去,一摸果然又是一身的冷汗。
好像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有关梁向阳的一切就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却又让我无时无刻不再想着他。
我伸手捡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机,经纪人发来的未读消息占了满屏,一条条看去,全是带着感叹号的祝贺。
“今年音乐节的制作金奖又是你的!播放也再创新高了!”
我不以为然,合上了手机。
得奖这件事,在如今的我看来,已经不值得再耗费时间庆祝了。奖项的繁多让我早已习惯,除此之外,在我内心里,我也不再因为自己制作出新曲而感到兴奋。作曲在我这里逐渐变了质,不再是一件我所热爱的事情,而是我牟取利益的工具、养活自己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曲子,毫无灵魂可言,连我自己都听得甚是厌烦。
对我而言,我自认写出的有灵魂的曲子,只有一首——《梦醒时分》,我的出道作,也是巅峰作。我走向琴房,掀开琴盖,在奏响这首曲子的第一个音符时,我回想起了第一次弹这首曲子的场景。
……
事情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久到我已经快要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我开始定期前往梁向阳的家,去听他弹琴。这在听课、敲字、遛狗之后成为我第四项有规律的“任务”,且我乐在其中。
梁向阳的音乐水平很高,即使是我这样的门外汉,也被他高超的琴技所吸引,沉沦在他指尖下的另一个世界中。
在某一天,又一次欣赏他弹琴时,一曲过后,我斗胆提出了我的疑问。
“是不是有个音弹错了?”
“对,你能听出来?”梁向阳的语气含着笑意,“音准不错啊。”
“只是听着感觉有点怪,是把mi弹成fa了吗?”
“咦,被你说对了。这么厉害,我再弹几个你听听。”梁向阳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惊奇,他又弹了几段,在我精准无比地指出错误的地方之后,他发出了一声感叹。
“了不得了,小明萤。你很有天赋啊,考虑过将来走音乐这条路吗?”
这回轮到我震撼了,“我?怎么可能,我看都看不见——”
“只要不是听不见,你就有可能。那如果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弹琴,你会答应吗?你有很强的音准,我真心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多一条路多一个选择。”
鬼使神差下,我点了头。或许是因为他的话让我对自己有了自信,或许是我被他说的心动,觉得把音乐作为谋生的一条道路也不错,又或许我只是单纯地想要他教我弹琴——总之,我答应了他。
这就是我梦想的开端,在一间公寓的琴房里。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我总会记得,在一个在平凡不过的午后,少年用言语为我编织了一个梦。哪怕眼前依旧黑暗,我却因为他的话而感知到了光明的存在。
而第一次弹奏《梦醒时分》,已经是我跟着梁向阳学了很久的钢琴以后了。当时由于看不见,我学习的过程要比其他人艰辛很多。不可视的琴键和琴谱日日夜夜折磨我其余的感官,指尖的茧越来越厚,但我甚至没有办法做到背过所有键位。
在我又一次摁错键后,梁向阳出声打断了我接下来的弹奏。
“你的状态已经很差了。再弹下去也是无用功,出去放松放松吧。”
他牵起我的手,让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一直练琴会感到厌烦,我初学琴也是这样,但我一弹不下去时就果断收手,去做点别的事情,等把心情调节好了再回去,会顺手很多。”他沉思几秒,“去游乐场放松一下怎么样?我在网上刷到了一家新开的游乐园,就在小区不远处,三十分钟的车程。”
我被他说得很是心动。
实际上,我从没去过游乐园。明家的家教一直严苛,哪怕是我无比优秀的哥哥,也被剥夺了玩耍的权力,只能整日整日同各式各样的法律条文打交道,更何况我这样的废物。因此听梁向阳这样说,我内心早已充满希冀。
梁向阳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半个小时后,他已经收拾好,拉着我上了他叫好的车。
那一下午的时光就像是被浸泡在糖罐里,被粘稠的甜所包裹。我被梁向阳带着体验了几乎所有我能玩的游乐项目,听着耳畔传来的欢声笑语,放纵自己沉溺在这样的快乐中。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好像我第一次与这个世界接轨,世界告诉我它不是一成不变的黑,黑暗之外还有光芒万丈。
直到梁向阳告诉我天已经黑了,我们才带着恋恋不舍,踏上了游乐园的最后一站——摩天轮。
我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自己缓缓升空。
“今天开心吗?”
我很用力地点头,“很开心,谢谢你。”
一声尖锐的嘶鸣乍响,我被吓了一跳,他牵住我的手。
“不要怕,是烟花。”
烟花腾空绽放,我虽看不到,却仿佛能感受到夜空被烟花照亮。在烟花的欢呼声中,我听见了更为清晰的、梁向阳的声音。
“你若愿意,我想带你去更多的地方,感受这个世界。”
烟花还在继续奏响,而随着烟花一起炸开的,还有我心中一股积攒了很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绪。
我说不好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但直觉让我想要离他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听见自己说,“好。”
……
在那之后,我一练不下去琴,就会被他带着去往各种各样的地方。我们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一起听过音乐会,也一起吃过街边的章鱼烧。同时我的琴技也在快速提高,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如今已经可以熟练弹奏曲目。我在享受着他的陪伴之余,又格外惶恐不安。我幻想着有关他的一切未来,又恐惧着哪天他的突然离开。他似乎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最依恋也最不可缺少的存在。
因为这杞人忧天的无端联想,我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没有梁向阳,没有钢琴,只有我像即将溺死之人,在黑暗中挣扎、沉没。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梁向阳的。他给予我打开这个世界的钥匙,让我对这个世界有了牵挂留恋。他就像我在拼命挣扎中抓住的一条藤蔓,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抓紧他,攀至阳光之下。
但我也知道,他的人生涵括诸多精彩,我的存在总会成为一种牵连,一种拖累。我甚至连和他诉说我心意的勇气都没有。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捆着我,让我几乎要呼吸不了。
于是,便有了《梦醒时分》——在最开始,它并没有这个名字。我仅仅是将我的情绪付诸琴键之上,作为我宣泄的渠道。在我完全沉浸在由我情绪所编织的钢琴曲时,我仿佛与另一个自己产生共鸣,感受她的痛苦挣扎,并在挣扎中期盼得到救赎。
而在我又一次弹奏这首曲子时,梁向阳的声音却在意料之外与尾音响起。
“琴和曲是能讲出弹奏者的心声的。你听起来似乎很不开心。”
我一惊,“你居然一直在吗?我以为你出门了。”
“只是下楼买了瓶水,回来便听到了这首曲子。很奇妙的感觉,我之前从未听过它,但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蕴含在其中的困苦挣扎。”梁向阳说,“这是什么曲子?”
我摇头,“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没有名字。”
即使在沉默中,我也能感受到梁向阳的震惊。
“真是深藏不露啊,”他感叹,“这么优秀的学生居然被我捡到了。曲子写的很好,弹奏也很有情感,转音和急缓变化都处理得很好,只不过——”
梁向阳话音一转,“你在被什么事情困扰着吗?”
果然是听出来了,我打了个哈哈,“没有,怎么会——”
“明萤,你骗不了我。你的弹奏分明在说,你很纠结,心情低落。我上次听一个失恋的朋友弹琴,也有这样的感受。你——”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说。
“我又没谈过恋爱,哪来的失恋啊。”我感受到自己的掌心沁出冷汗。梁向阳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可以轻易地看穿我。
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的语气也逐渐意味不明。
“是吗?”
我疯狂点头。
一阵死寂。半晌,我听到他的声音。
“这样啊,那就好。我这颗苗子这么好,可不能被男人糟蹋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了不少,“弹的不错。今天的课先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好。”我从善如流,站起来,可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将我送回家。
“慢点走,注意脚下。”
我很想问他点什么,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抑制住心底奇怪的情绪,和他挥挥手,摸索着回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