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枕昼

2、chapter.2

　　和梁向阳成为邻居的半年后，我和他才有了第一次语言上的交流。
　　彼时我还是个双目失明的瞎子，大半年前因被视为家族中的“祸根”而被明家赶了出来。五百万作为打发我的工具，断绝了我和明家十七年的血缘亲情。冷血的处理方式让我彻底断了对明家的最后一丝念想，我拖着行李箱，同我的导盲犬一起北上，前往J城。
　　梁向阳就是我在J城的第一个邻居。我居住的公寓的隔音不算好，时常能听到从对门传来的欢声笑语。我想我的对门一定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而与他一条走廊相隔的我，所处的世界和他简直是两个极端。除了在家用电脑听课、用特殊方式敲字赚钱来养活自己之外，我每天所做的事情不过就是在小区里遛狗，单调而无趣。
　　与梁向阳的交集，在电梯里展开。时间或许有些久远了，我对当时的具体情形记的已不甚清晰，只能记得他最先开口打破电梯内的沉默。
　　“好可爱的狗。他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我的听力较常人来说更敏锐一点，因此凭借音色，我听出来他便是住在我对门的邻居。
　　“船长。”
　　“它好可爱，可以摸摸他吗？”
　　我点点头，接着便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他蹲了下去，揉了揉狗的脑袋。
　　“有狗陪着真好啊，我一直想养一条狗，可惜家里人对动物毛过敏。”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忘记自我介绍了，我住在你对门，我姓梁，叫……”
　　他顿了顿，“我叫梁向阳。向日葵的向，太阳的阳。”
　　我点点头，“我是明萤。”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船长迫不及待地领着我出了门。
　　“那么，就在这里告别了，再会。”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在他背后，我小声地回复他。
　　“再会。”
　　虽然这么说，但除非过于巧合，以我的宅家属性，再会恐怕很是困难。
　　但很快，现实就在我脸上结结实实来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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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又遇见你了，好巧。”
　　我牵着狗，在楼道内等电梯时再次和梁向阳相逢。
　　“……下午好。”
　　就是这么打脸。
　　一回生二回熟，船长已经记住了他，一上电梯就兴奋地用鼻子嗅着梁向阳的气息。我感受到牵引绳的扭动——梁向阳揉了揉船长的脑袋，“它真的好乖啊。实不相瞒，我遇见的狗，在见到我时都叫的很大声。”
　　“导盲犬嘛，毕竟受过训练。”
　　梁向阳若有所 思地“哦”了一声，“那它也应该会保护主人吧。”
　　“会……吧？我不知道。我没遇到过什么需要保护的情形，就不太清楚了。”
　　“对独居女生来说，养只巨型犬还是蛮好的。”他清清嗓子，“一楼到了。我就先走了，你小心脚下。”
　　“谢谢。”
　　电梯门打开，脚步声再次离去。
　　之后总不会再碰上了吧？我这样想着。但上天似乎嫌我的脸不够肿，于是又多来了几下。之后的一周，我每天下午都会在楼道里和梁向阳遇见——有时候是在等电梯，有时候是刚出门。按他的话来讲，最近这段时间要去完成家里布置的小任务，每天都要跑上一两趟。
　　在这段时间内，我和梁向阳也逐渐熟悉，不再有刚开始的尴尬和不知所措，谈话的话题也越来越宽泛。梁向阳只比我大三岁多，在大学专修音乐，家中父母都是生意人，姐姐梁行月算是生意的接班人，几乎担了全部责任，倒是让他落得一身轻闲。而我仅仅和他说了我如何成为了一个盲人，以及失明后的生活日常，对明家避而不谈。
　　某天，我不知道第几次被他邀请到家里作客，顺便听他新作的曲子。聊天间隙，在听说我的情况后，梁向阳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后天失明啊……”
　　“嗯，好像说是伤到了视网膜还是什么的，记不清了。”我对幼时的记忆存留的少之又少，只能记得自己似乎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眼睛被什么东西扎到，就看不见了。除此之外，便是失明后明家对我的各种奚落打压。冷嘲热讽充斥着我的整个童年，直到彻底从明家脱离，那种压抑的感觉才消失。
　　“那也就是说，有治好的可能性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想过去治疗这条路。很久以前，我就听人说，我这种情况治不好。”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说，“总要尝试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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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被一阵鸣笛声打断。
　　我抬头，望向窗外，看见属于自己的剪影——面色憔悴，无精打采。我不愿再看，合上眼帘，头靠在窗上，倾听外面世界车水马龙的声音。
　　正如梁向阳所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在他——不，在我的努力之下，我的眼睛的的确确已经被治疗好了。
　　在拥有了视力之后，我终于得以真真切切地看清这个我曾经无比厌恶却又慢慢接受、慢慢热爱上的世界。
　　但我想要看见的人，却在我睁开眼的一瞬，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