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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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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内,梁向阳依旧尽职尽责地教我。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那首曲子,但不知是不是我太过敏感,我总感觉梁向阳对我的态度有了些轻微的变化。
在这之前,我们牵手已经是家常便饭,他总担心我会摔倒,说什么也要牵着我走,此外的肢体接触也有很多。但如今,他却像是在刻意避开碰到我,即使碰到了,也会像碰到刚烧开的水壶一样立即弹开。
我问过他很多次,是不是我让他生气了,他的回答总是没有,然后支支吾吾地绕开话题。他的行为无疑在向我印证,我内心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在逐渐成为事实——他终于要开始远离我了。
我说,这很正常。他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一直围着我转。
我说,这是应该的。我们只不过是师生和朋友,或许这样的相处模式才是正常的。
可是委屈还是排山倒海地向我涌来。
我明白自己不应该这样依赖梁向阳。从被明家赶出来的一瞬,我就应该知道,我一生中真正能完完全全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可是……就这样淡出他的生活,我又格外地不甘心。
于是,在某一天,我照旧在梁向阳家里练琴,在被这种情绪包裹之下,我再也弹不下去。
音乐乍停,梁向阳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了?”
我眨眨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中坠落,顺着面颊流下。
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下一秒,梁向阳的气息已经来到了我面前。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他的语气急躁不安,手忙脚乱地擦着我的眼泪,指尖触及我脸颊的一瞬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撤离,半晌,一张纸被塞进我的手里。
“擦擦眼泪。”
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我惹你生气了吗?”
梁向阳沉默,“——没有。”
“那你、那你为什么……”我一说话,眼泪就跟着往下掉,“为什么在远离我……”
“……我没有远离你。”
“我感受出来了,你有。”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止不住,“你不愿意和我接触,还不承认你的行为,你要是、要是不想继续教我,你就告诉我啊,为什么要这样……”
很久很久,我听见一声叹息。接着是一双手,很轻很轻地环住我。
“不要哭。是我的错。”
我把头埋在他肩颈窝处,很用力地蹭着眼泪。梁向阳揉着我的脑袋,什么也没说,但却令我分外安心。
……
“所以是为什么?”
半个小时后,我的情绪基本稳定了下来,向着梁向阳抛出我的疑问。
他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说道:“是我自己的原因。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回避,于是也索性暂时不再继续纠结。我们之间的关系又恢复了从前,这好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冥冥之中感觉,梁晋当时没有说出口的原因,会成为横在我们之间的一道无形的墙。
……
对于音乐,梁向阳不但有天赋,还很讲究。他指出了《梦醒时分》的不足,在他的指导之下,不单是我的弹奏水平突飞猛进,连鉴赏能力都有了很大提高。《梦醒时分》的终稿在得到梁向阳的通过之后,他语气里含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等我找机会带你上音乐的舞台,你一定会因为这首曲子和你自己的魅力大放异彩。”
我一怔,“我?”
“对。”
我摇头,“怎么可能……我看不见啊。”
“你看不见,不是照样把琴弹得很好?”
“这不一样吧……把琴弹好,和能被别人认可,还是有差距的啊。而且,失明这件事,也会被拿出来当谈资的。”以我多年在明家听到的闲言碎语来看,这个社会对我这样的人包容性小之又小。即使上了舞台,也肯定会被别人嘲笑。
梁向阳有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我听见他说:
“如果你的失明对你来说真的影响巨大……有没有想过治好它呢?”
“啊?”我有些怔愣,他接着补充,“我一直有在找医生。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的眼睛可以恢复光明。”
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哪怕他曾和我说,凡是都要尝试一下,包括我的眼睛,但实际上我从未想过它会被治好,更想不到梁向阳一直有在为我的眼睛努力。
掺杂着无法言说的感动和悸动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我明明不值得你这样。”
我感受到他用双手捧起了我的脸。
“明萤,不要说不值得。你明明很好,更何况——”他顿了顿,“也不只是为你,里面掺杂了一点我的私心。”
我呆呆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也想看你的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啊。”
……
一个月后,我正在家听着课,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梁向阳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入我的鼓膜。
“我找到医生了!明萤,我们现在去!”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梁向阳轻轻推了推我,“你傻啦?快去换衣服啊。”
“哦,哦,好。”我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指示我火急火燎地换好出行衣物。我被梁向阳一路带着往医院去,在那里,我遇到了我未来的主治医师。
吴医生的声音苍劲而有力,他一边翻着我的检测报告,一边告知我和梁向阳我现在的情况。
“就目前来看,是有被治好的可能性的。但是鉴于失明时间太长,加上视觉中枢也有一定的损伤,很难保证手术之后的稳定。恢复视力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术后还是要跟进治疗。”
这一消息,无异于带来了最大的欢喜。直到我和梁向阳走出医院,回到他的家,我也没有从这种喜悦的心情中走出来。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或许是从前家里人一直在说我的眼睛治不好,我一直以为它是真的治不好——现在看来,或许是他们觉得我已经可以被放弃,所以连治疗的钱都不愿意出了吧。”我倚在他的沙发上,掰着自己的手。
身旁的梁向阳闷闷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总之,真的很感谢你。你给我的太多,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了,总觉得很亏欠你,因为我好像没有办法为你做些什么,而我一直在依赖你。”
“不用这么想,你无需感到亏欠,因为这都是我想做的。”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总想尽我所能让你开心。心里这样想的,也就这样做了。”
我刚想说的话卡在嘴边,大脑停止运作,我彻底石化在原地。
“……你说什么?”
耳旁传来他的轻笑,“这么震惊吗?我说我喜欢你。”
砰。脑子里炸开烟花,将我的大脑烧成短路。我知道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呆愣无比,但我完完全全控制不了我的面部表情。
我无法诉说那种心情。那四个字就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我耳旁,响彻的一刻,无数个夜晚的焦虑不安,对一个亦师亦友的至交的纠结感情,对未知的恐惧,都化为泡沫般的幻影。
唯一真实的,只有面前的人。
“快回神。”梁向阳的声音有点哭笑不得,“你这……给个反应啊。”
许久的宁静之后,我做出了一个被表白之后最蠢的反应。
泪水决堤,我哭了。
“怎么哭了……”梁向阳显然慌得要死,又是递纸又是擦眼泪,“对不起,我太鲁莽了,吓到你了。”
我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么猝不及防的表白,我肯定会哭啊……”
梁向阳叹气,“我的错,我考虑不周。对不起。你……要是很难过,就把我刚才说的忘了吧。”
“为什么要忘了?”
这下换梁向阳呆住了,他结结巴巴“啊”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便主动扑进他怀里。他的身体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半天,才不自然地用胳膊环住我。
“明萤。”他的声线有些颤抖。
“嗯,我在。”
“你这是答应了吗?”
我点点头,又突然抬头,“你想反悔吗?”
梁向阳把我的脑袋按回他怀里。“想什么呢。”
他搂着我,长久不语。直到我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有点发麻,才听到他饱含着无数情绪的感叹。
“这真是……太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