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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梦 陈祈明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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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祈明自杀前六小时。
窒息。
过往的记忆是一个吃人的怪兽,贪婪的嘴来不及咀嚼就他一口吞下,和带着酸腐气息的食物残渣一同流进食道,伸出手只能碰到猩红色的粘稠胃壁,陈祈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胃酸的腐蚀下慢慢溶解,最后失去意识,走向终点。
陈祈明日夜颠倒,时常在黑夜里醒来,在白天沉睡。
他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在梦里,他又看到父亲怒不可遏的脸,他在用尽所有力气挥动手里的腰带抽向身下的女人,那是他曾许诺要一生一世守护的妻子,现在她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满脸的淤青是她的头纱,浑身的血迹是她的婚服。
她或许也曾满目欢喜期盼着与他的婚姻吗?陈祈明不知道。现在她艰难地伸出手攥住父亲的裤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阻止皮带落到陈祈明脸上。
但是她阻止得了吗?
陈祈明猛地睁眼坐起,老旧的单人床发出吱呀声响,像是一个垂危的老人不堪病痛折磨,从喉咙里发出痛苦地呜咽。
凛冽的寒风顺着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窗户吹进屋里,暖气负隅顽抗,依然寡不敌众,深冬的寒气钻进陈祈明每一个毛孔里。
旧梦如厉鬼,拉他入深渊。
撕心裂肺的哭叫、令人作呕的酒气、妈妈的惨叫、左邻右舍怜惜和退避的目光、警察严厉的警告,种种声音和气味组成了陈祈明破碎的童年。
陈祈明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伤害他人的人,只要惺惺作态流几滴眼泪就可以被简单原谅,而被他人伤害的人,却被困于地狱中,无论如何挣扎也不得解脱。
“爸,求你了,别再打了。”
陈祈明的祈求如同落在父亲肩头的一点灰尘,消失在空气中,换不来一点儿怜悯。
他的身体在一点点长大,心在一点点萎缩。
妈妈此生唯一一次反抗是在陈祈明高考后的某个深夜。
陈祈明高考成绩不错,他和妈妈激动地抱在一起流泪,他说:“妈妈,你离婚吧,我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了。”
妈妈看着他,她笑起来时,牵动着被打破的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陈祈明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妈妈当时又在想着什么,当他被痛苦的低吼惊醒时,半梦半醒间只是以为自己做了噩梦,直到他分辨出声音的来源是隔壁的父亲,才连滚带爬的下床,飞奔到隔壁推开房门。
一切都来不及了。
推开门的第一眼,是平时本应用来剔猪骨的尖刀,正被一只手用力的刺进自己胸膛。
那是一只平时抚摸着他的脸颊和额头,带给他希望和温暖的手。
“妈!”
陈祈明的声音如同被钝刀割破喉咙的狗,他呜咽着,叫喊着,冲过去抱住满身是血的母亲,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好像这样她的体温就不会消散,他的双眼不知什么时候流出了泪水,那些泪水模糊了双眼,顺着他的下颚流到妈妈的脸上。
来不及了。
这一次,她没有办法再伸出手擦干陈祈明的泪水,因为她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永远的。
她甚至没最后看陈祈明一眼。
“妈,别走,别离开我...”陈祈明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嚎叫,像一只绝望的动物。
120和110赶到时,满地满墙的血迹。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躺在血泊中,他被扎了27刀,浑身血洞。
房间的另一侧,一个刚刚成年的男孩怀中抱着一个看起来同样四十岁的女人,她胸前插着一把刀,刀身全部没入身体,刺的很深。
男孩静的像尊雕像,一动不动地抱着怀中早已停止呼吸的女人。
有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双眼空洞,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死者走出时间,生者被困于时间。
噩梦里出现的场景,醒来就在眼前。
往日的记忆似乎就在昨天,陈祈明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无法保护妈妈的小男孩,只差一点点,是不是就有可能带她逃离那个深渊。
是记忆支配了情绪,还是情绪支配了记忆。
再分不清了。
他是一只没有鳃的鱼,被深海吞噬,想张开嘴呼救,咸凉的海水充斥着他的鼻腔,将他吞噬。
窒息。
那一瞬间,陈祈明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个世界。
不再考虑是否会吓到隔壁的女孩,他发了疯似的冲到厨房,拔出刀,刺向自己的心脏。
刀尖刺穿皮肤表层的那一刻,首先感到一阵冰凉,再然后是如同钉子扎进指甲缝般的剧烈疼痛。
陈祈明停住了。
沾上了血迹的刀垂直落到地上。
太疼了,他不敢。
一路精神恍惚的走进房间。
陈祈明又想起妈妈自杀前的双眼,她直勾勾地看着刀插进自己的胸膛,就像一个冷漠的看客,就像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妈妈,你不痛吗?
究竟是为什么?让你不惜忍受如此巨大的疼痛,即使抛弃我,也要走。
“为什么要抛下我。”陈祈明心想。
他笑了笑,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仰起头,把药尽数倒进嘴里。
妈妈,我来了。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陈祈明动了动手指,感觉有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顶着自己的手,还挺暖和。
那坨毛茸茸的东西被陈祈明手摆动的手指惊醒了,抬起了头。
“我...”陈祈明刚想开口,胃部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痉挛。
“别问了,这不是天堂,你没死,我打120了。”叶妍对上陈祈明震惊的双眼。
“我...我想吐。”陈祈明艰难的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