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春天还不来》番尼Ni

8、战争

　　深夜里，陈祈明躺在医院的单人床上，对床大爷呼噜打的震天响。

　　从鬼门关回来的第一天，还是失眠。

　　适应了身边穿白大褂的人不是天使而是医生后，陈祈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尚在人世。

　　胸口传来一阵细碎的疼痛，是刀尖的刺伤，伤口上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覆盖住了。

　　陈祈明艰难的抬起手摸了摸，是一块纱布。

　　他是个自愿摔倒在地的陶瓷花瓶，却连碎渣子都被人捡起来完整拼凑。

　　刚刚醒来的时候，陈祈明睁着双眼看天花板，一整天一句话都没说，救了他的女孩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也一句话都没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陈祈明一眼。

　　陈祈明的内心很复杂，一方面，他绝望地无法接受自己还在呼吸的现实，另一方面，他竟然对自己自杀未遂这件事感到沾沾自喜。

　　吞下那瓶药之后，陈祈明的身体的陷入了沉睡，意识却还在飘荡。

　　恍惚中，双手变成一对翅膀，他在一片没有光亮的地方横冲直撞，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嚎叫和哭泣。

　　陈祈明不敢停下，也不知道要飞多久，更不知道要去哪。

　　他越飞越高，越飞越高，以为自己马上就能逃离这个地方。

　　然后他重重的撞上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鲜血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糊住了陈祈明的双眼。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他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大声的叫他的名字。

　　他给自己一张逃跑的船票，船桨却被认识不久的女孩拿走，所以他暂时没法出港。

　　一觉醒来，陈祈明精神好了不少，昨晚迷迷糊糊地伴着震天响的呼噜声睡着，竟久违的睡了个好觉。

　　陈祈明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他低头摸了摸扁扁的肚子，想拿出手机点外卖，这才发现，除了这身衣服，他身边的任何东西都不是自己的。

　　正发愁，抬头就看到拿着粥，扎着马尾辫走进来的叶妍。

　　“你只有这一件外套吗？太薄了。”叶妍举着那件第一次见到陈祈明时他穿的薄棉服，把粥放到床头柜上。

　　“谢谢，我就穿这件就行，麻烦你了。”陈祈明躺在病床上，本想展现一个表现出友好和感谢的笑容，奈何他现在的身体太过虚弱，用尽了力气也只是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不知道是被他的表情丑到还是尴尬，叶妍没再接他的话，只是用手示意他喝桌上的粥。

　　叶妍从床下拖出来一个塑料凳子坐下，拿出小刀，刚想削刚买的苹果，她转头看了一眼陈祈明，又默默把刀折起来放进包里，从另外一个塑料袋里拿出香蕉剥了起来。

　　两人相对无言。

　　“那个...”陈祈明觉得自己已经尴尬的冒了一身冷汗，连着胃也开始跟着绞着痛了起来。“医生说，我住院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不用麻烦你跑来跑去照顾我了，我没事了。”

　　陈祈明盯着床头柜上那杯粥，想拿又不好意思。

　　“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叶妍没接陈祈明的话，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她握着剥了皮的香蕉，把吸管插进杯子里，递给陈祈明，“还挺好听的。”

　　“谢谢。”陈祈明喝了一口，听得出她在努力缓解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我妈给我起的，向老天祈祷我的前途光明。”

　　“真不错，是个好寓意。”叶妍点了点头，突然想到出了这么大事是不是应该通知一下他的父母，试探地问了句，“那阿姨现在在哪？”

　　“不在了。”陈祈明垂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抱歉...”叶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她不敢再刺激一个已经放弃过自己的人，语无伦次地接不上话，又干巴巴地开口，“阿姨给你起了一个这么好的名字，一定不希望你像现在这样吧。”话音刚落，她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这话接的，还不如直接沉默，她变得更加不知所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祈明看懂了她脸上既无措又后悔的表情，觉得有点想笑，但又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嘲笑她，从某种意义上说，叶妍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无论算不算是他的恩人，他都不想让对方因为自己产生任何不好的情绪。

　　“那你呢？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陈祈明主动开口。

　　“没有，我爸说是随便起的。”

　　......

　　陈祈明觉得自己在把天聊死这方面和叶妍有着同样高的天赋。

　　“能不能告诉我，”陈祈明挺直了背，好像要问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叶妍心想，她半夜回家，看到地上躺着一把带血的刀，而她的室友则握着安眠药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何一个人见了这场面，都不会见死不救吧？

　　可是当她对上陈祈明的双眼，刹那间，叶妍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含义，它带着重量。

　　那双眼睛传递的信息她再熟悉不过，那是一个找不到生命意义的人的自我厌弃，是一个被世界抛弃后的人的自我毁灭。

　　那一刻，叶妍觉得陈祈明不再是一个只认识一周的陌生人，她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

　　那个从未当过一天孩子就被迫长大成年，永远是多出来的那个人的自己。

　　叶妍清了清嗓，定定的直视陈祈明的双眼，不知是说给陈祈明，还是说给过去的自己。

　　“因为我希望你活下去，我希望你能找到真正美好和值得的东西。”

　　陈祈明愣住了，他问出的这个问题，一半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一半是发自内心的疑惑，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叶妍会给他一个如此认真且真诚的回答。

　　他没来由地想起那首诗。

　　我是你路上最后的一个过客

　　最后的一个春天

　　最后的一场雪

　　最后的一次求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