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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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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妍换下工作服,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伴着月光走出便利店。
和陈祈明同住一屋檐下将近一个星期,和她独居时的状态没什么不同。
陈祈明卧室的房门一直关着,叶妍怀疑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屋子里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自从搬进来后他一次厨房也没用过,叶妍也没见他出门拿过外卖,如果不是每晚陈祈明都拿着浴筐出来洗澡,叶妍几乎以为这屋子仍然是她一个人在住。
身为一个随时可能无家可归的租客,虽然无权对房东挑挑拣拣,但是她却对这个临时室友从里到外的满意。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陈祈明似乎在所有事上都在给她行方便。
陈祈明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自己狭小的卧室里,就连牙刷牙膏都是,他每次洗完澡后似乎都会把浴室仔细打扫一番,叶妍从未在地上见到过一根陈祈明的毛发。
虽然有可能只是自作多情,但叶妍在陈祈明这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叶妍走进便利店旁的羊肉铺。
“小妍,怎么这么晚回家?”在这住的久了,叶妍和附近摊子的老板都熟悉。
叶妍笑着跟摊主点头,余光瞟到收银台桌子下面,有双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它的头微微往左歪了歪,毛茸茸的耳朵也随着轻轻摆动。叶妍被这怯生生的小模样可爱到了,蹲下身子逗它。
“大娘,你收养了它呀。”那是肉铺大娘常年喂养的流浪狗,是一只中华田园犬,它打结的毛发上常年沾着一块又一块暗黄的油渍,那些油渍又被黑灰色的尘土覆盖着。
“是呀,这样的天□□在外面过夜要冻死的。”小狗摇着尾巴舔地上的羊肉屑,“不过我跟你说啊,动物是真的通人性!有人来买东西的时候,它就趴在那一动不动。”大娘指了指桌子,“不叫也不咬人,是生怕我把它赶走啊!”
叶妍看着头也不抬的小狗,想伸出手碰碰它的头,它像是有知觉似的,唰地抬起头,似乎是以为叶妍要拿走它爪子前的羊肉,脑袋向后缩了缩,呲起牙,看起来很凶,却没有要咬人的动作。
地上的雪化了之后又被冻成一层厚厚的冰,冰上又被刚下的雪覆盖,叶妍一步一滑,艰难的往家走。
她从陈祈明住进来的第二天就开始从早到晚呆在便利店里。
生怕一不小做了什么惹陈祈明不开心的事就会立刻被扫地出门,她选择直接减少二人相见的次数。
虽然她付了房租,理所应当正大光明的住在这。
但是叶妍就是怕,小狗尚且有好心的邻居愿意收留它过冬,叶妍却没有。所以她只能比它更加渺小的活着,不叫,不哭。
最好也能几乎不存在。
被抛弃是叶妍的命运。
下雨了之后会凝聚成一个个水坑的黄色泥土路,不小心一脚踩上就会在裤脚上留下一滴滴灰色的泥点。
日夜用锁链拴住,只要嗅到活物走过的气味就会不分日夜的嗷嗷狂吠,在寒冬腊月里混着雪大口扫荡着主人丢下的残羹剩饭的大黄狗。
在村头放眼望去,是一排水泥和砖头组成的一模一样的土房,正对着炭黑色垃圾箱的那户,就是叶妍的家。
在弟弟出生之前,叶妍的妈妈在婆家一直抬不起头。
妈妈把没有弟弟的不甘转移到叶妍的身上,由不甘变成了怨恨。爸爸把没有弟弟的焦急转移到叶妍的身上,由焦急变成了愤怒。
叶妍从出生开始,就是家里的罪人。
没有爱的童年,就像没有水的树苗,明明永远无法长成大树,但是父母还是要求叶妍滋养并回灌他们。
当娃娃们还在把泥巴和搅碎树叶活在一起,假装是一顿丰盛的晚餐,玩过家家的时候,叶妍已经学会了如何往炉子里添柴做大锅饭。
当小女孩们还在把穿不下的旧衬衫缝缝剪剪给手里的娃娃做新衣服的时候,叶妍的双手早已因搓洗成人衣物生出一块块结茧的冻疮。
讨好他人是父母教给叶妍的第一个本领,也是叶妍活在世界上的意义。
即使是这样,在叶妍的记忆中,父母也从未曾对她展露过一丝温柔或笑意。
还没长出一根枝丫、光秃秃的小树苗,在她人生中第八个年头,被迫压榨出更多的养分给妈妈怀里的男婴。
在弟弟出生之前,叶妍一直以为她受到的对待都是理所应当。
当她看着父母脸上那从未对她展露过的笑容,他们小心翼翼地逗弄着怀里的男婴,仿佛他是一个从未被世人发觉的宝藏。
叶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的出生是一个错误。
天大的错误。
小孩认识世界,第一个方法是模仿。
弟弟很快发现,叶妍是一个永远不被看到的人,也是一个永远不被听到的人。
推搡和打骂,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理所应当,仅仅只过渡了两年。
奇怪的是,叶妍一点也不觉得弟弟这样是不对的,或是不好的。
因为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错误。
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叶妍觉得今天的家有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
厨房的灯亮着,门也开着,但没有人在。
水滴落到洗手池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屋子里还是和往常一样安静。
叶妍疑惑,一边走向厨房一边问:“陈祈明?”
没有人回应。
走进厨房,平时用来剔肉的尖刀,现在正突兀的躺在地上,刀尖和地面上有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半干了。
冷汗从叶妍的脊骨一下窜到后脑勺,瞬间让她头皮发麻,叶妍转头疯了般向陈祈明房间跑去。
当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不经允许推开了陈祈明的房门。屋里漆黑一片,月光透过未拉上的窗帘,照射到床上那双紧闭的眼睛上。
或许他只是划伤了手,或许他现在只是正在睡觉,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陈祈明比她第一次正眼看他时更瘦了,他只穿着一件毛衣,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具巨大的骨架。
叶妍抵抗着巨大的恐惧和不安,还没走近,就看到了他垂落的手掌中虚握着的白色药瓶。
那是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