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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语 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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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幼嫩的枝丫还不够粗壮,织不出浓密树荫,露出交错的大片天光正好适合座下闲谈。五戒母提起衣裙坐在了玊宁方才坐的蒲团上,瞧着远处玩闹欢快的孩子们,大抵因为是同族,两只凤鸟扑腾到一处相熟也不过几个问答的时间。相携转落间,韵琤一身青羽,似大雨瓢泼后的天青,玊宁则是拢了一捧骄阳的云,白羽无瑕被如阳般的金色点了羽眼花纹,二人翻飞于莲境之间,霞光晨昏不及半抹潋滟。
玄城、白仙人与白虎立在五戒母身后,三人都是长久侍奉在五戒母身边的,看出二位尊上有要事相商,借口去看顾两只鸟崽子都避了开去。
“你身边这小仙人,羽色白而无暇,想来在凤族没少受委屈吧。”
凤族爱重艳丽的本性,搁在九界八荒哪里算都数头一份,五戒母为万灵之长自然知晓,更何况寄养在她身边的韵琤也正是因为一身寡淡羽毛而被凤族舍弃。
“玊宁没说过他的过往,我偶然探得一二得知应是他自己躲到欲海界中。前几日我捉拿惑心被封于欲海幻境,机缘巧合得他所救。”
“这般年纪能破欲海幻境?”
五戒母犹疑地打量着远处玩闹的玊宁,小凤凰身形瘦小还没韵琤一个女儿家强健,不像是个仙法浑厚的。
“倒没看出这孩子有这本事。”
便是二人闲谈,虚摩的目光也没离开过玊宁片刻,总归是初次养孩子,总有许多的不放心。
远处玩闹的两个孩子人眼瞧二位尊长没注意,调皮的蹲在一处偷挖十方莲境里的白莲,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虚摩看在眼中。虚摩不愿让玊宁被管教得太过循规蹈矩,只做没看见,不加问责。
“他能长久待在欲海界内不被幻境影响,应是他自身便可清明破障。”
虚摩细细同五戒母讲了他在欲海界发生之事,一开始五戒母还没上心,听到后面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此事看似起于惑心,可只怕不止如此。”
这一桩桩事情都发生的太过蹊跷,似有人洞悉方寸,在暗中推波助澜。
“欲海界荡无定处,惑心与石碑老者出现的时机也都太巧。那凤鸟更似是在那里等你一般…”
“玊宁应不是刻意而为。”
五戒母话没说完就被虚摩截下。
“哦?”
虚摩信誓旦旦替人担保可是新鲜事。五戒母偏了偏身子,凑近了些。
“你当真确定那小凤凰的本事是清明破障,不是勾人心魂?”
虚摩没在意五戒母语气中的调笑,摇了摇头,自怀中取出一串尚未编好的手串亲自系结打穗。手串由18颗砗磲磨成的珠子串成,质地如玉,颜色洁白,珠子表面布着法力加持后的光泽,瞧着便知不是凡品。
“并非我盲目,惑心伏诛前曾挟持玊宁,险些治他于死地。我怕玊宁心境有损也怕他心术不正,曾探过他过往记忆。”
五戒母看着虚摩结手串。
“他神识之中都是过往时日被嘲弄排挤留下的阴云,并无其他。”
虚摩五指灵活却生的粗糙,串手串很快,打起结就稍显费力。他以武证道,不是灵巧细长的手型,穿绳解扣这种细致活做起来并不轻松。好在虚摩足够细致耐心,一边讲话一边打结两不耽误。
“不提玊宁,只云乡之地便有太多谜团。我在那里的一处宫殿中发现了筑云氏的图腾以及文字。”
五戒母看虚摩手上系扣系的费劲,想接手过来帮他打结。就听本还在讲故事的虚摩开口就是一句大逆不道。
“筑云氏,当真是因为追随始神才陨落的吗?”
这是五戒母今天第二次听到对始神的质疑。
“何以这样问?”
虚摩没有抬头,他费了些力气给砗磲手串打好了扣,将手串摊放在手心细细打量成品。
“九界八荒生于始神之意,欲海幻境更是以始神之力维系运转,惑心究竟是何方神圣可操控始神创下的欲海幻境,并将我困于其中,这是我其一之惑。”
聊天的二人一个看着手中砗磲手串,一个低下头欣赏自己的护甲,没有一个人心思纯粹。五戒母今日似乎格外钟意自己护甲的样式,一直在翻手观赏。
五戒母乃万灵之长,野性难消,生有利爪兽耳。因受始神感召才化为万人供奉,万灵朝拜的慈悲法相。利爪因为仁德而变化成纤纤玉指,在人前发髻花冠,仙衣罗裙,云绦纷飞。就连小小的护甲之上都刻上了始神所希望的山河恒长。
“其二。”
虚摩在欲海界中经历过诸多幻境,被惑心推入欲海幻境那一次的记忆,他通过冥想在记忆中寻找过,能记起来的也只有山河变色,教法崩塌的简短画面。他也回忆过其他幻境,细枝末节都印在他记忆中不曾消退,唯有初次的记忆像是被人抹除了一样。
“我曾在与始神谈经论道之后鲁莽而为,自行剥离了承载爱、恶、欲的三魄。我的心魔幻象不应有欲、有恨、有情爱。既然如此,欲海幻境之中我经历的那些幻境又代表着谁的欲,或者应该说是谁留下的欲呢?”
“这能说明什么呢?”
五戒母拨弄着护甲,甲片碰撞间发出咔咔的声音。她似厌烦了出声的甲片,将护甲一个个取下收在掌中,又问了一遍。
“这能说明什么呢。”
虚摩看了她良久。五戒母也未动,坐了良久。护甲因为有了禁锢,没在这僵持下继续发出惹人厌烦的声音。
他本是想询问五戒母是否知道关于筑云氏的内情。作为创世始神点化教养出的先天神,五戒母对于生灵万物更迭的认知远比其他人敏锐。她的洞悉之力,可观过往与未来。
砗磲手串被虚摩攥入掌心。
长久的安静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生于始神,也受制于始神,他们被赐予左右世界运行的伟力,也受限于这伟力之下无法陈述真相。
远处传来孩子们得嬉笑声。
“我时常觉得,千百年看这日升日落,星辰斗转,太过于孤寂。我询问母神时,母神告诉我,神就是要被奉在香火缭绕的孤寂之中。为了遵从母神的教导,我试图向山石学习沉寂,学习如何在恒久寂寞之中不言不语。直到我自不周起始踏遍天地山川后,我猛然明白。哪是山不言,只是我一心囚于困顿而未解山语。”
“山语何解?”
“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皆是山语。”
五戒母接过虚摩攥在手中的砗磲手串,笑了起来。她回想到回荡在松柏梭梭声里的草木盎然,鸟鸣泉流中,风穿拂叶。
“山未开口,却以言万千。”
“那有口难言呢?”虚摩问的一字一顿,昆仑母却应答的轻巧自如“我辈立身若正,想来也是能教出品行无缺的后辈。你我有口难言,受困始神之约,可我们之后,在无约束。届时自有后辈代我而言。”
昆仑母解下腰间一串用细小玉珠串成的拇指长短的坠子,同手中虚摩编的砗磲手串相会对照一番,觉得成色样式都极为相配便举起来拿给虚摩看。
“你这手串光秃秃的送人也不好看,怎么样,配上这个坠子是不是好许多?”
虚摩本意是编一串砗磲手串赠予玊宁护身所用,所以每一颗砗磲珠上都有虚摩加持的法印。五戒母在一旁看了半晌自是看出了他的用意,特意解下自己的坠子相赠,如此好意没有理由推脱。
“你从来都是好眼光。”
五戒母得了夸奖也颇为认同,手指翻飞间将坠子坠在手串上,比虚摩看上去灵巧许多。待手串串成了,五戒母拎起来对着阳光翻转着,仔细看了一番。确实与玊宁极为相配。
远处的孩子们并不关心尊长们都谈论了些什么,只顾着自己玩闹开心。白虎趴下身子,他腹下软毛里陷进了两只挨在一起嘤嘤叫着的凤鸟,玄城立在一旁,教训两只太过闹腾的小崽儿。白仙人也起了玩心化成狐狸模样蹲坐在白虎背上,不顾玄城说教明目张胆的用大尾巴有一搭无一搭逗弄着鸟儿玩。
“想来你把玊宁留下也是存了怜惜的,要带在身边吗?瞧着是个聪明孩子,只是一身白羽不似其他凤凰华贵威仪。”
“白色很好。”虚摩看着被五戒母编好后还回来,系好结的砗磲手串“白色很好,与这十方莲境极为相配。”
“你将他留下,总不能以徒弟的名义吧。”
先天神魔首徒的身份如果落在一个随手捡来的孩子身上,必会将这孩子架在炭火之上。虚摩明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九界八荒逃不开生灵便逃不得掉口舌是非,在哪都是一般。
“他心性至纯,不必被这些相扰。他渡我出欲海无边,我还他安稳顺遂。待他成人,授为仙人,能护一方平安,足矣。”
五戒母闻言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这没什么不好。除却一点私心,她又何尝不是盼着身边几个孩子平安顺遂,本心正直,一声平安,无忧无虑。他们最知高天之位,登高跌重,从不忍心让自己教养的孩子也经历炭火炙烤的苦痛。
“这一辈的孩子都是心性纯正的。”
五戒母对于身边孩子的培养倾注了无数心血更是抱有极大的期望。她期待着他们的成长,也盼望着他们的未来。虚摩不同塔一般,仁心善行教养了一群孩子,他眼中看的更多的便是那只被带着玩作一团的雪白凤鸟。他捡的小凤凰身上揣着他没想到的惊喜,总是能轻易吸引去他的目光。
“待有山语可解,待有光明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