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掩》淞鹤云端

5、惊天 西天梵境内

　　西天梵境内的天空被乌云遮盖，金殿在劫云降下的轰鸣声中分崩离析，滚滚天雷像是蛰伏在黑云中长着獠牙的大蛇阴恻恻地盯着地面，待到时机成熟便迅猛的张开獠牙吞食地上生灵，搅碎安宁留下一地破败焦土。

　　天雷携着业火落下，引燃一片发蓝火海蹿腾着要吞掉圣洁的花儿，吞没这圣洁的城。

　　空无一人的佛会在火焰的迸裂声中传来仙神的哀嚎，他们似是来参与佛会的信众教徒，不知为何失去了腾云驾雾的本事，双腿成了唯一可以带他们逃出生天的工具。遍布锦服罗衣的佛会乱作一团，众人四散奔逃，被火焰与滚雷追赶。

　　一时之间，天地倾覆。

　　虚摩心神动容，他知这是幻境。他伸出手想要保护逃窜无力的仙人，可看见他的人无一例外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掉头逃窜。虚摩从没体验过被众人避之不及的滋味。

　　他茫然转身，这时他发现了众人害怕的源头。

　　身后乌黑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门，一道连通着极恶界，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虚摩猛的攥紧手中念珠惊诧不已，极恶世界本为始神建立之初的牢狱之界，此界被镇压在轮回盘下。轮回盘为万物往生运转不息之法则，除了始神与先天化神魔，没有九界八荒的生灵脱离得了轮回的审判。

　　魂灵被送至轮回盘前，轮回盘便会根据法则阅览往生者一生，继而决定他下一世投生的命格。若是被轮回盘法则判定为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之徒，轮回盘便会将他们投入鬼门，关押在极恶界。为了保证极恶界的暴徒不会再次转生祸乱一方，鬼门建立之初便定下了是只能进不能出的制约。

　　而如今，天空之上的鬼门竟是被人生生逆转，变成了只许出不许进。

　　在天雷与火焰的助势下，鬼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伸出了无数双手，死死扒着门缝。狂乱地嚎叫，兴奋地嘶鸣，伴着从鬼门缝隙迸射出的业火都像看见鲜肉的饿狼，迫不及待要染指这片土地。

　　虚摩被这惨烈惊得忘了自己身处幻境，上前一步想以化神之力关上鬼门。可他的脚被从大地寸寸龟裂中生出的手牢牢锁住，一朵朵黑莲钻出裂缝，炫然绽放。娇嫩的花儿不惧怕灼灼业火舔舐过他们的经脉根叶，如明媚的少女般带着不详的颜色，欢快地摇曳在炼狱之中。

　　业火将虚摩团团围困，惨叫与嘶吼充斥了他的耳朵，他有些分不清这天地覆灭的景象究竟是幻境还是他压在心底被一直被藏匿的穷凶极恶。

　　鬼门中爬出的怪物伸着利爪，长着獠牙尽情发泄着积压的暴虐，用鲜血和生命取乐人间。

　　熊熊的火焰蹿高欲接天幕，血河漂橹已经不足以形容目之所及的景象。鬼门中逃窜出来的恶徒将生死视作儿戏，他们享受着不被约束的自由以及挥霍死亡所带来的乐趣。虚摩目眦欲裂，这是在挑战他的职责与威严，长久不曾在他身体里流窜的愤怒让他无法宣泄。

　　“叮铃”一声铃铛的脆响如泽世甘雨，平息了永无止境的罪恶狂欢。电闪雷鸣，毒燎虐焰都在这一声后平静下来。没有了残楼败宇；没有施暴者与受害者；没有遮天蔽日的黑暗与没过鞋袜的血。

　　空荡荡的世界停在了一片似幻似梦之地，脚下是乘着无数碎片的一波净泉，涟漪荡过又将那些承载着故事的碎片打碎，幻境正中矗立着一棵被雷火摧残过枯树。

　　虚摩看不清水中破碎的情境，道道涟漪引着他的目光停在枯树之下跪立之人的身上。

　　只这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那跪立之人久久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带着金钏的手腕下连得白纱宛若一双翅膀，浸在水中，染上血色。虚摩心中蓦然生出了一丝他从未尝过的滋味，如细麻电流淌过心脉，滋生出酸涩与苦楚。

　　他伸手想要上前扶住那不住颤抖的瘦弱肩膀，他不应该如此站在原地看他沉没在苦痛之中而无动于衷。虚摩张了张嘴，干哑的喉咙想要唤出那人的名姓，却在出口一瞬戛然而止。

　　这远比方才的天崩地摧更让他触动，这一幕幕景象让他本应无情的心生出了情绪。虚摩自认自制力非比寻常，但陌生、惊怒、酸楚却不会管他的意愿。他们尽职尽责的在虚摩心中勾勒出那些被抛却的情感。

　　虚摩紧紧攥着双手，妄图与这些情绪相抗。

　　业火洞悉了他的想法，红艳的火光自枯树枝丫升起，沿着树木躯干蜿蜒爬向跪立之人，像一道绳索一样缠绕上他的脖颈。虚摩惊得呼吸都停了一瞬，他挣扎着想要上前拦住那业火对那跪立之人地灼烧，但他伸出的手却被幻境牢牢禁锢。

　　跪立之人如跌落大火的鸟雀，毫无反应甚至抬起头引颈就戮。

　　虚摩疯了般想将那鸟儿拉回来，他心中的声音告诉他，要将那打湿翅膀，再无求生之志的鸟儿带回来，捧起来。

　　一声凤啼响彻天地。

　　稚鸟幼嫩的鸣叫此刻却像劈开昏暗天地的巨斧，虚摩因跪立之人心绪大动，被无能为力而击溃的双手垂在身侧早已变得麻木。

　　此时天地在不断变换，大火、惊雷与染满土地的血变成眼前抹不掉的红，枯树与飞鸟皆燃尽在烈火之中，随后又在凤啼的威逼下如浪潮退却。虚摩眼白一翻，耳边除下索索叶声再无其他。

　　虚摩被那一声凤啼带出了幻境。

　　忍着手上酸麻一把扯下遮住眼睛的绢布，一条红绸，像极了幻境中遍布的血色。虚摩心绪未平便听见背后袭来一道破风之声。幻境之中诸多景象在虚摩睁眼时以消散，忘却了大半，唯有那无力之下的暴怒未平。

　　虚摩省去诸多缠斗手段，左手化印，右手持七宝珠狠狠拍向来人额头。电光火石间偏头躲过刀光。刀锋擦着虚摩眉骨而过，而虚摩手中的七宝佛首正定人眉心。

　　袭击之人正是惑心。虚摩结印之掌断于惑心背后脊骨，法宝蕴光随咒而来，置于惑心头顶。蕴光此宝为砗磲所化，随心意而动。

　　惑心背脊生受虚摩一掌，呕血不止，早已无力，唇齿紧咬住一声痛哼。她见虚摩召来法宝挣扎要躲，但碍于虚摩一掌打得太重，她伏在在地上避无可避。目光紧紧盯着虚摩身后，由着法宝蕴光将她收入其中。

　　蕴光将惑心收复后停落在虚摩掌心，虚摩这才有空闲平复方才被幻境激起的心绪。欲海界如果真如石碑老者所言由欲望钩织，可让置身于幻境之中的人迷失于欲孽。那虚摩想不通，为何他破出幻境后竟把景象忘了大半，仅存的些许记忆只剩下雷鸣烈火、嘶吼怒号这些杂乱声响，他想不起幻境中具体的景象却带出了陌生的无力与痛苦。虚摩看着手中收复惑心的法宝蕴光百思不解。

　　甩动羽毛时细微的摩挲之音自虚摩身后传来，他诈然想起方才乱雾迷藏间那如破云光束的凤鸣。

　　那般稚嫩的鸣叫应是只凤雏，凤啼之声少了几分嘹亮，多是泉化破冰，玉碎争鸣般的清丽。

　　虚摩忙四处寻觅，发现方才转醒之地竟生了一棵梧桐。对于天上寿与天齐的树木来说，这梧桐年岁不大，似乎只有百年，不算粗壮的枝丫上稳稳站了一只凤鸟。一身欺霜赛雪的翎羽，乌黑的眼珠极富灵气，通身洁白就连尾羽都看不到一丝杂色。

　　那幼鸟歪着头好奇的打量他。虚摩喜洁，最是喜欢这等纯净之物，几步上前瞧那凤雏。

　　凤凰、飞龙本都为妖兽，但因其身得天时，受昆仑五戒母钦点，封榜刻牌，列为神班，脱于普通妖群。龙族善武，以力为尊，听命镇守四方安宁。凤族司乐，应祥瑞而生，多做福音信使，舞乐神官。因凤族羽毛迤逦，凤族内皆以艳丽毛色为尊，而眼前这只显然不是族群里讨喜的那种漂亮凤凰。

　　虚摩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眼前的白凤，看着年纪小，身形也格外瘦小。虚摩顺着看向凤凰身后的尾羽，长长垂落的凤尾从树梢流泻而下，尾羽上点着金色的凤眼，如坠落天星，灿如星河。

　　凤雏低低鸣了两声，似是不快被虚摩当做物件一般观赏打量，见人没要抓他的心思，大着胆子飞到虚摩肩膀，啄他耳铛。

　　同凡间成熟鹰兽般的大小对于五大三粗的虚摩也不是什么担不起的重量。

　　比起小凤凰没什么威慑性的报复，一把垂在了虚摩面前的雪白尾羽才更吸引人目光。虚摩蜷了蜷手指终是没忍住抚上了凤鸟流光溢彩的纯净尾羽。触感柔软，当真同他想的一般无二样。凤鸟不认生，叨了两口虚摩耳铛觉得没趣，便偏头理起胸腹羽毛，站在他肩头一副很是神气的模样。

　　“你是这欲海界的镇兽？凤族也舍得放你在此？”虚摩指尖顺着凤鸟背羽缓缓摩挲。凤鸟闭口不言，只弯着头理身上羽毛。

　　虚摩亦不是多言之人，看凤鸟不理他以为这鸟儿未开灵智听不懂，试探得往前走了两步，见肩膀上的凤鸟依旧身姿挺立的站在肩头。

　　虚摩心道这鸟儿不认生，当真十分有趣，便也不管他任他站在肩头，独自走到树下盘膝而坐。仰头是梧桐纤细枝丫织造的并不茂密的树冠，交错的枝干投下一片阴凉，滚滚云浪吹不到他身前，只是翻腾间将欲海界的光景藏在其中。

　　肩上的凤鸟用红喙啄了啄虚摩耳铛饰物，扑着翅膀从虚摩肩头跃下后竟丝毫不怕生的团在了虚摩盘腿而成的膝窝里，缩了缩脖子埋下头，闭上眼小憩。虚摩瞧着可爱伸手摸了摸小凤凰冠羽，心觉这鸟儿没有防备，竟如此便在陌生怀中安睡而去。

　　“便是一段善缘吧“

　　虚摩如此心想也闭上眼睛，唤出一驱魔铃悬与眼前，定好时限。

　　这欲海界可勾起无边幻想，虚摩已领教了一番，就是不知这幻境的催成究竟是因为心底所感所思还是外界强加。不如再次处入定，一探究竟。因前番凶险，他险些被幻境沉落，若非机缘巧合被这凤鸟相救，还不知何时才可破除幻境脱身。为了以备不虞，唤出驱魔铃设好时限，一到时间若自己仍困于幻境也好及时脱身。

　　虚摩思虑周全，准备好一切，只三息吐纳间，已入欲海无边思绪沉沦之中，人间繁华，功名利禄，柴米油盐。

　　怀中凤雏见虚摩入定，半晌没有作为后试探得抬起了头，小心翼翼的抖了抖羽毛支起身。两步便拖着长长凤尾跳出虚摩怀中，围着周围来回踱步，见人毫无反应依旧沉溺在幻境中才放下心。

　　一道虹光而过凤雏便以幻化为一粉雕玉琢的小仙君模样，瞧着也不过人间儿郎总角之岁。一头金色长发，卷曲披散被兜帽盖住。素衣披帛，模样干净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