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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欲海无渡 一声势携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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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怒斥势携千顷重压,女子登时撤手连连后退,知自己道行不比虚摩深厚,不欲与人纠缠,反手召来云雾,挡在身前片,转身飞窜出大殿,逃入云海。
虚摩紧追其后,人间山海在二人追逐间皆成瞬影,泯与云雾。那妖孽也是有大能耐傍身,虚摩这般通天贯地的神通也被人落下一大截,没能追上其一片衣袖。
眼见妖孽越过一方石碑后投进云浪便如滢沫入海般,再没了踪影可寻。虚摩心中奇着这人用了什么神通,忙要追进云间,不曾想却被一拐杖拦住去路。方才妖孽越过的那块石碑前突然多出一位须髯尽白的老者,手里横拿着一杵木拐,捋着白须挡在虚摩面前。虚摩双眉一立,一摆衣袖背手在身后。
“老先生这是何意?”
被人挡了路,虚摩语气也和缓不起来。白发老者听着不以为然,收回拐杖,乐呵呵的同虚摩见了礼。
“释虚尊者,匆忙前来,还请留步”
老者看着已是耄耋之年,须发尽白,却未显佝偻之态,腰背挺直如竹似松。周身既无仙气萦绕又无杀业傍身,干干净净,独立于世。
“老先生原何止我脚步?”
虚摩谨慎的打量着挡他路的老人。
“吾见尊者似乎有盲目之举,特意前来拦上一拦。”
老者讲话语调沉稳,行动间的持重端方严谨的似刻进骨子里似的,没有因为年岁而松垮懈怠。虚摩目光扫过人周身,停在人的一双眼睛上。便是周身气度不凡,唯有这一双眼睛,似冰不化,又如朽木将死。
“吾知释虚尊者是为了捉拿惑心而到此处,所以特来相劝,眼前这片云海惑心入得,尊者可轻易入不得。”
老者挪了两步露出身后石碑。
“此处为九界之中,欲海一界”
露出的石碑不像其他界碑那般,或高耸入云,或装饰繁杂,简简单单的一块石头刻着看不清的字迹。虚摩上前仔细分辨,手指搭着石壁上残存的线条缓缓划过才依稀辩出。这与云乡之地的石碑和大殿玉榻之上刻的文字几乎一致。
“这是…筑云氏文字?”石碑上的文字经历了千百年的风摧雨蚀,磨损的只剩下难以辨认的简陋线条。虚摩一道道摸过去,费劲的想将这些线条连贯,勾勒出文字原样。
老者眉目微动,眼中有了些精神。
“尊者认识筑云文字?”
“不识”
虚摩自认在语言文字上颇为精通,但对于连氏族都已经消失,文字更是无迹可寻的筑云氏文字来说便是想要熟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临渊岛始神祭坛上有各氏族的起源壁画,壁画之上皆用其氏族文字与通行文字做了注解,此石碑字迹与筑云氏文字相似,故我才有此猜测。”
老者闻言默了默,道了两声难怪。
“此石碑上是以筑云氏文字书写的云境天城四字,用以标识此地。后来筑云氏陨落,此地之中再无生灵,这云境天城便这般无牵无挂,无根无倚的飘于云间,成了八荒九界唯一无直门可入之地。被仙人法众传名为欲海界。”
老者对此间云海的挂念与眷恋毫不掩饰的糅杂在话语中,熟稔的仿佛是讲述生养故土一般。
虚摩年少之时,对天地多有探寻的想法,偶然听人提起欲海界之时也曾问持灯老者,但老者对于欲海界却极为避讳,只说此地为生为死,为真为假。虚摩不解其意,老师不愿多言。
“欲海界有多大没人知道,相传这是藏匿九界八荒所有欲望的欲望之地,进去的人要么沉溺其中再难出来,要么便是忘了其中事缄口不言。千百年来,缄口不言者寥寥,难出其中者甚多。老朽怕再牵连无辜性命,特意留守此地,提醒有机缘发现欲海界之人莫要盲目。”
“那女妖…”虚摩想起老者方才提了那女妖名姓“惑心为何进得,老先生又为何识得她?”
虚摩为人慎重,不会妄自揣测,但生了疑心自然也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而消除。反观老者,态度实在坦然,说话也毫不避讳,对于虚摩的盘问也基本算得上有问必答。若非出现的时机不对,虚摩也自当以为他是出于好意。
“啊,”老者一副恍然之样呼了一声,笑道“是老朽老糊涂了,说了这半天,却忘了说这最重要的一事,尊者莫怪。”老者躬了躬身,聊表歉意。
“那方才飞入欲海界的女妖,她的名字究竟是不是惑心没人知晓。只是她总是这般在老朽面前自称,老朽也就这般唤她了。她说她来自云乡之地,那里本已是座空城,除了昆仑山巅,唯有在这飘忽不定的欲海上,偶然看见云乡之地那纯净巍峨的云霜宫了。”
老者望向缥缈远方,云端尽头
“不知何时起,那座藏在云中的空城突然便热闹了起来,欢声笑语,彩浪翻飞。把清贵人们的纸醉金迷藏在雾霭下,待到金乌升空,又归于沉静,那地便又成了空城。清贵人们顾忌着颜面从不以真身相见,离去时也没人知道谁又在欢愉里没了踪影。”
“没了踪影?”虚摩抓住老者词汇中的语焉不详“什么叫没了踪影?老先生又是如何得知有人没了踪影?”
“便是没了踪影”老者抬手点了点身后的云海“被抓住了心里欲望的短处,让人吸食殆尽,再将没用的躯壳投进这无人探寻的欲海界,从此下落不明,可不是没了踪影?”虚摩心中一惊,这数百年间他从听闻过有仙家无故失踪的消息,惑心究竟是如何瞒住的?
“那惑心为什么可以自由进出欲海界?”
“因为她是抓住欲望的人,她本身就是因为世间那些欲壑难填的欲望而被锻造出的刀子。她进入欲海就像一滴水融入湖泊,不影响分毫。”
“老朽说的够多了。尊者要不要入这无边欲海全凭心意,老朽不再多嘴,也言尽于此。只愿尊者一切顺遂。”
话音落地,老者便如突然出现时一般,眨眼间散去了痕迹。虚摩竟完全没感应到法力波动的痕迹,如风过无痕,老者来去无踪。
眼前只剩下筑云氏所立的石碑与周遭缥缈如纱的云雾,虚摩便是再想问些什么也没了解答的人。石碑后是被漂泊无依聚散随意的云所遮盖的名为欲望的沟壑。
虚摩试探的迈出一步。脚下没有依托,虚摩感受不到有仙法或结界的痕迹。便如凡人踏在万丈高空一般,虚摩没有收回脚,任凭下坠感拉扯着他沉入钩织的欲海。虚摩耳边又响起了惑心的笑声,嘲笑他及便抛却爱恶欲三魂仍会坠入她编织的欲孽罪海。
待坠落感停下,虚摩被风柔柔地拖住坠落的身体后才缓缓睁开眼。眼前是西天梵境内海经宝幢,经书手札分门别类,排放整齐。窗外是两只背生双翅,半身似人半身似鸟的迦陵频伽。他们手中落下致礼的洁净花瓣,口中唱诵着经歌,一板一眼刻画着西天梵境内的庄重与圣洁。
虚摩拿起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其上的字迹内容与他的记忆分毫不差。又或可说眼前之境,便是自他记忆而来。放下书,沿着唱经的曲调推开海经宝幢的大门,光亮冲散了藏经室内的沉寂,素来不见光的梁柱边沿也被金乌光辉镶嵌上一层薄金,虚摩一眼看过去甚至能清晰的分辨出廊柱上的彩绘经典。
什么样的幻境才能将所有细节都刻画得如此细致入微。
飞天仙人们排列着吹笙弹琴,提篮散花,臂钏腕镯磕碰间的轻响鼓舞了喜悦的氛围,他们虔诚地祝祷着福祉,迦陵频伽像是铜雕般,收敛翅膀分立于通往讲经台阶梯的两旁。经书典故,圣人伟绩与神灵恩典被他们编成悦耳曲调,最擅长歌唱的乐神都不及他们分毫。
歌喉婉转,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虚摩认出了,这是每一次跟随老师开经会都会出现的场景。
他踏上通往讲经台的路,没有记忆里的持灯老师,没有师兄伽应,更没有等待经海解惑的丘尼与仙众。
唯他一人存于此方一处。
方形坐台旁是两个稍小的坐台,那是被主讲师认可大智慧的人才有资格坐的地方。主坐台上有一方巨大的金莲座,四周是信奉者奉上的代表敬意的鲜花与装着纯净甘露的陶瓦。
这是盛大的佛会,一场以虚摩为首无人赴约的盛会。
虚摩看着眼前的场景,扪心自问“这是吾辈欲望之源?”
一问既出,随即巨响震天,雷霆携带万钧之势劈碎了海经宝幢殿瓦,目之所及一瞬皆成焦土。虚摩心头大震。他知方才所有的景象都是欲海界映射的幻境,他以勘破这些乾达婆城,幻境应该已经自内破除,但这之后天崩地摧之景可全然不像是幻境破除的样子!
难道,是他也不曾发觉的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