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掩》淞鹤云端

30、土地？ 二

　　二人依照玄城的指引，撑着小舟一路向北而行，从南大泽进入荆江水域。此时以月过东山，今日晴夜无云，星汉排布，各当其位。

　　玊宁坐在船尾，从怀里抱着的药筐中抽出一截马尾草，掐着马尾草的根茎随着小舟飘动荡着湖水玩。水面安静，两岸远山偶尔传来声啼鸣，天上群星安静的映在水面，小舟划过，犹过天河。

　　“师尊在担心旱母青魃还是再想九兽鼎被盗的事？”

　　玊宁年岁小，耐不得长久寂静。见虚摩站在船头长久不语，便寻了个理由与人搭话。虚摩对于所思所想并不会因为他年纪小而避讳他，见他问，就顺势收起竹竿杵在船头由着小舟被水推着前行。

　　“玄道使者作为执掌一方的行瘟使，不管是权能还是地位在白玉京中都算出众，我在想是什么人能在他眼下盗走九兽鼎尊，而且盗取九兽鼎的意义又是什么。”

　　九兽鼎尊为大凶之器，和天上仙人所用的法器不管是功用还是使用方法都不相同，失衡之地沉寂已久，除了那些沉眠的神魔不知道谁还有能耐轻易突破白玉京盗取九兽鼎尊。

　　“九兽鼎尊以血肉炼化，又被温筲以愿力温养许久，很难说其凶性现今已至何境地，被人盗走终究是祸事一桩。而青魃之事又不能不管。”

　　现在正是左右为难的处境，九兽鼎尊之事不能放着不管，旱母青魃导致人间大旱之事也并非小事。没有一件是虚摩可以舍下，放心托付给旁人的。

　　“天上还有五戒圣母娘娘坐镇，出不了大乱子，师尊不必担心。”

　　潦草的安慰对于虚摩现在的心情来说可能起不了任何作用，玊宁垂下眸子。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太过弱小，他帮不了虚摩，甚至连分担这种话都没本事张口对虚摩讲。

　　“玊宁说的对。”

　　一双大手拢在玊宁头顶，随后一件尤带温度的外袍披到了玊宁肩头。杂乱的事情是大人应该肩负的责任，而不是玊宁这个仍然对梦带着憧憬的年纪应该焦虑的问题。

　　“夜晚水上风凉，披着外衣，该睡了。”

　　肩上的外袍还带着虚摩的温度，玊宁点了点头拉扯着宽大的领口拢到胸前，嫩白的小脸缩在衣袍里，他眼前是虚摩站在小舟上撑着竹竿宽厚又令人安心的背影。

　　轻舟缓缓，时不时有水浪拍打的声音传来。鼻头湿湿的，似是有雾气环绕。玊宁伸手在眼前挥了挥，一方被雾气笼罩的水池出现在眼前。

　　池中之水清澈见底，鱼游虾行犹如凭空浮云。池底铺着瑾瑜玉石，各个通透莹润，闪烁着五彩光芒，单论一颗都算得上至臻至宝。池子正中间趴伏着一只金鳌，金鳌四足粗壮，半条腿没在水面下，背壳上的纹路刻画的清晰细致。金鳌的鳌头伸出，向后张望着自己背上背的金枝。金枝有两腕那般粗，被绑在了金鳌背上，树枝以琳琅珠宝做叶，华美贵气，风吹带过枝叶轻颤时，真当得一句珠光宝气。顺着金枝枝丫瞧，那上停着的一支衔着花儿的琉璃凤鸟。

　　凤鸟由琉璃雕琢，仔细看根根羽毛都刻的细致入微，但琉璃纯净，杂在金玉珠宝间始终失了几分华美，倒不如凤鸟衔着的花朵更夺目。那花朵不知真假，嫩白的颜色沿着花茎向上，花瓣顶端聚成小尖，几片花瓣凑起来像是白衣舞娘旋转时绽开的裙摆。内层的花瓣透着艳丽的紫，花瓣之上蜿蜒着根根像是活人血管的经络，诡异又诱人。

　　玊宁被那花朵吸引，执着地迈进池子向那花儿走去。池中五色瑾瑜明明看上去各个圆润，可踩上去却不知为何生了边角，割人皮肉。可玊宁感觉不到疼，漫出的鲜血漾在池水中染红了水面，玊宁如看不见一般不管不顾，一步一步伸着手上前想从凤鸟口中摘走那朵异常漂亮的花儿。

　　滴答。

　　一抹清凉淋在他眼皮上，眼前的琉璃凤凰骤然碎裂，花儿也落进水中。玊宁慌忙睁眼，他还躺在小舟上，只是天光以亮。他撑坐起来，昨夜两岸静谧的山林已经变成枯黄零落的干木，山石也纷纷裸露在外。玊宁抹了把脸，脸颊被蒸的发烫，明明太阳藏在云中，可他就是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烤干了，也不知刚刚那唤醒他的凉意是从何而来。

　　玊宁盘腿坐在船尾恍惚的看着周遭发呆，身上披着的外裳滑落肩头，虚摩还站在船头。水面没过竹竿的位置已经比他睡前短了许多。虚摩听到身后动静回头，呆愣愣的小鸟一头如缎子一般的长发因为睡觉的姿势杂乱纷飞。小鸟就顶着这样的头发和虚摩愣愣对视，完全没有从梦中清醒。

　　“我们到了荆江岔口，再往前走便是源谷。”

　　“为什么往这边走？”

　　小鸟傻乎乎的看着虚摩，脑子里团着一大团浆糊，根本反应不过来虚摩说了什么。虚摩不答他，转过头继续划船。玊宁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虚摩的背影看得出神，直到半天没有听到回话，周遭湖面的温度又似锅炉一样带着热气扑到脸上时才慢慢清醒起来。

　　“师尊是根据温度辨别旱母青魃位置的？”

　　“总算反应过来了？”

　　玊宁听他语带笑意，有些羞赧。赶紧低下头抱着虚摩借给他披的外裳，想还给虚摩又想起这周遭温度，就算虚摩先天化神魔不怕寒暑也没必要硬披上这外衣。如此想着便替虚摩把外衣规规整整叠起来放进了药篓。

　　“师尊，旱母青魃已经走了三月有余，我们便是向着温度高的地方寻可怎么才能找到他具体的位置呢？”

　　“不知道。”

　　“啊，那…啊？”

　　玊宁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虚摩也应他，当真重新说了一遍。

　　“不知道。”

　　“……”

　　可见，虚摩从不说妄语。二人轻舟行至水绝处，玊宁背着大药筐跟着虚摩沿着干涸的河床前行。便是他心静也遭不住这天热的他皮肤烫红。而且河床周围目所能及之处寸草不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虚摩说不知道，便是真不知道，他们只能没头苍蝇似的前行，按照玄城说的特质找人去问。

　　热浪席卷，他们沿着河床走了几里别说是人家，就是走兽飞鸟的影子都没瞧见一个。累的玊宁弯了腰，背着药筐气喘吁吁。

　　“师尊，这天太热了，这周边的人家怕是都走没了吧。”

　　他话音刚落，二人就看见不远处恍惚有一个茅草铺就的房顶，破破烂烂的瓦罐堆在院子中。玊宁看着不禁熄了声，便是言出法随也应验的太快了一些。

　　二人好不容易见了人家，匆匆赶到门口却扑了空。空荡荡的院子似是被空置了许久，屋子的门大敞着，屋里的陈设一览无余，破败萧条，不似有人居住。顾着礼貌，二人没有进屋只站在院门外。

　　“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嗯。”虚摩提着门口的篱笆门转了转，绑篱笆用的麻绳都松松散散分成了一缕一缕。“没有水，活不下去了。”

　　没有人居住，没有人替他们指引，他们找不到旱母青魃的位置。

　　“继续走吧，再往前就是阳城，去城里看看，可否有驻城土地。”

　　沿着源谷干涸的河床一直北行便是地图上指引的阳城。天空上没有太阳，昏黑的云将阳光遮的严严实实，即便如此周遭的温度依旧很高，很热。土地被晒的干裂，耕种的田地只剩下开裂的田埂，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城也空了。”

　　虚摩和玊宁赶了十几里的路，玊宁被酷热压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是赶到阳城，人去楼空。诺大的一个城看不见一个身影，是一座空城。

　　玊宁有些泄气，他现在口干舌燥，和虚摩带的水已经在十几里的路程上喝干了，曾经的诗语江南，如今是一滴水都寻觅不到。

　　“阳城依山傍水，紧挨河道，物产丰富，如今竟也成了这样。”

　　虚摩看着城中水榭楼阁全部空置，连杂草都不愿意挨上一挨这贫瘠又燥热的土地。榨不出一滴水分的土壤养不活杨柳依依和江海鲫鱼，诗画繁华皆做空话。

　　“先进去看看吧。”虚摩接过玊宁身上的药篓背在自己背上。天上没有太阳，酷暑燥热却不会因此将温度降下。虚摩分心，担忧的看着玊宁开始拖沓的步伐，不忍心用规矩礼数再责怪已被疲惫与燥热压弯脊梁的孩子。

　　街道上干干净净，没有想得那么破败，人人闭户上锁做好了准备才离开的这片故土。城里城隍庙中的香炉里还有两三柱残香，萦绕殿宇的香火因为长久无人问津被热浪冲淡干净。玊宁实在没有体力进去庙里查看，在门口寻了处屋檐抱过虚摩背着的药篓坐下。他咽了口唾沫，冲虚摩摇了摇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燥热让他的喉咙变得干涩，发出一段声音都如刮刀抹喉一样疼痛。

　　虚摩不忍，由着小孩在门外歇脚，自己进了庙门。

　　正殿里供奉着当地土地，正位摆着两人高的泥塑，同其他土地公形象没有太大差别，都是面目慈和的老者杵着拐杖，垂着眼看着芸芸众生，百姓烟火。四周壁画化了阳城百姓漕运，商贩等日常景象，供桌上虽然落了灰，但整体看也还算是整洁。虚摩站在殿内蒲团前取了一把香沫攥在手中一撮。无风引火，一把香沫燃起，香烟徐徐升高，虚摩将香沫洒在供案上，让香沫自己燃烧。不多时，一锦衣少年双腿搭在房梁上，倒挂着探头到虚摩眼前。

　　“仙师怎么有空来这阳城问事？”

　　少年与虚摩面对面，语气里念出仙师二字时颇为戏弄。虚摩不恼，后退了一步看着这顽劣少年。

　　“自是有事要问才来拜访土地像。”

　　“有事问？天上还记得这阳城呢？”

　　少年一个鹞子翻身翻下横梁，背着手围着虚摩转了一圈，一边打量嘴里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

　　“是佛修，仙师来自西梵？那不好好诵经来阳城有何贵干？阳城没有人了，仙师大可不必来此传教。”

　　好好的少年偏是不会好好说话，虚摩不理会少年嘲弄，心里却松下口气，幸好没让玊宁跟进来，不然若是和这少年撞上，就冲玊宁那偏心他的劲头，怕不是这少年说第一句话时二人就要大打出手？

　　“我并非为传教而来，而是找此处土地有事情相问。”

　　虚摩比曾经天上那群来的仙人性子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说话也客气。少年不刁难他，双手一抱站在土地公那泥塑神像下，仰着脖子哼了一气。

　　“我就是此处土地，仙师要问什么便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