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掩》淞鹤云端

28、青魃 一

　　一尾轻舟荡在南大泽平静的水面之上，竹竿撑过打起的涟漪荡了几波便散在夕阳的安宁中，无迹可寻。

　　“千百年前，天域白玉京与失衡之地为了主宰之权争夺领土，神魔之间刀光剑影，殃及无数凡间平民。可凡胎如何脆弱，哪怕只是神魔争辉的余波，对于他们来说都已算得上灭顶之灾。更何况天山倾倒，江海倒灌。”

　　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人命便是草芥，一把烈火烧过只会留下满地焦灰。那些惨烈犹在虚摩眼前。他随持灯老者驰援人间、救人、治病、抢险、除魔，虚摩和持灯老者忙得无一时空闲。可即便他们有力挽江河，扶山定海之能，但只要天上的战争不停，人间的纷乱就不会止息。

　　“纷争惊动了始神，始神为止干戈，袖引天河之水，水淹神域与失衡之地以平息战乱。”

　　“水淹天域？”

　　玊宁震惊的看着虚摩。他虽没去过天域但却听人说过，天域之地白玉京，高阁庭院三十宫。白玉京内殿宇繁多如星辰布列，是名副其实的众神所栖之地。始神伟力竟高至如此，可随意引天河水力压诸天神魔！

　　虚摩撑着竹竿控制着小舟在湖上漂泊的方向，为玊宁缓缓揭开曾经一段充斥着血腥的历史。

　　“天河之水源自始神衣袖，无穷无尽。神域与失衡之地被天河水淹了个猝不及防。无数神魔因逃不掉那场大水而陨落。当时的神帝为平流水之乱，自绝谢罪，祈求平息始神怒火。”

　　始神的怒火意味着毁灭，他们可以充满慈爱的创造一个世界，同样他们也可以毫无挂念的将其毁灭，这份带着威胁的守护，始终维持着始神至高无上的尊荣。玊宁坐在舟尾看着正望着南大泽平缓水面的虚摩，远山湖水并没有平静的映在他眼眸中。玊宁从中看到了波澜，他知道，虚摩的心中从未认同这份悬刀割肉换来的尊荣。

　　虚摩缓了口气。玊宁斟酌着虚摩的心意，他对于此间世界的了解还不足以让他切身体会虚摩心里的难言之苦。

　　“天河倾泻，不止淹了神域与失衡之地，灌涌的天河水自连接处倾入人间，影响了人间四季。除了奔涌的洪水便是瓢泼的大雨，人皇励精图治多番派人治理水患，可连神魔都束手无措的祸端，以凡人之力抗衡那便无疑如蚍蜉撼树。”

　　这时该有英雄出现了。玊宁想起了在人间这些日子听田埂间老农讲的那些神话志怪，每当天灾人祸一定会有一个大英雄挺身而出救万民于水火，虚摩讲的这个故事定也不会例外。

　　“人间庙宇的香火升天，祈求着神灵平定水患。他们在用一切努力活下去，这份决心与坚持，惹人动容。于是…”

　　于是，天上的神灵被万民祈愿吸引，拨开了云雾，她听到了人间疾苦，万民哀哭。

　　天女受到感召来到了人间。

　　来到人间的青衣天女没有告诉人们她的名字，她卸掉了钗环扔到海中，海中便浮起了北海的三山五岛供人定居。她褪去身上的青色纱衣披在地上，翠绿的植被生根稳定了土壤。天女所到之处，奔涌的河水便会蒸干成为云雾飘到天上，她与人类一同治水，人间尊称其为旱母。

　　可她一人终究力薄，便是耗费尽神力也只救下以北民众，以南的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天女不忍见人间大劫，便力邀众神仙助她一臂之力。只是神域洪水刚退，帝位空悬，正是百废待兴，群龙无首的紧张之时，没有神君愿意来帮天女干这吃力不讨好的苦活。天女焚香送帖请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神君仙子愿意相助。天女没有办法，她不愿意背弃人间，只得耗费一腔神力，能帮多少百姓就帮多少百姓。

　　但是，终有人热爱着这一片赤诚且美丽的土地。龙族之长出关恰接天女传信，了解人间之事后当即应允，奔赴人间以南，同人类一起治理水患。

　　千年修得应龙身，居龙族之长。应龙化为龙身吸卷河水，重分四季。

　　天女与龙神一南一北，帮助人间平定了水患。人类感念二位神明的援手，在人间修缮庙宇，万家供奉。那时旱母天女庙与龙神庙的香火可谓盛极一时。

　　“之后应龙与天女回到天上了吗？”

　　故事到这里写下结局的话应是皆大欢喜。人与神明一起度过灾难，神明回到天上继续旁观着人间的兴衰与短暂。

　　“没有。”

　　虚摩摇了摇头，他看着水天相接处的那道长线，残阳被水线割裂，暖热洒在湖面而天上只挂残阳余色。

　　“他们都没有回到天上。应龙喜欢人间，他辞去了龙族族长之位，栖身于南大泽中，保佑人间风雨。也因为有他在的缘故，人间南地多雨多水，往来船只会在船上供上一尊龙神像以祈祷平安。而天女则是因为灵力耗尽…”

　　天女一人抵挡天河水倾泻，又迟迟得不到驰援，以至于到后来应龙前来之际，她的神力几近耗净。待到天河水止，人间安泰，天女便连重新回到天上的神力都没有了。哪怕人间为她开庙立祠，她也早就失去了可以拾得这些香火的力量。可她没有说，没有告诉那些感激她的人类。

　　她欣慰的看着人们欢庆，在欢庆之后，独自躲进赤水，一个无人寻得到踪迹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适合当话本的故事，玊宁想。拯救了别人的英雄落魄的藏进无人寻到之地，独自承担因为拯救他人而换来的结果。

　　“天女为什么要躲进赤水？”

　　“天女被称为旱母便是因为她周身三尺之内的水皆会蒸干。就好像你不需要动用神力便可洞悉旁人心情，旱母不需要动用神力便可蒸干周遭之水。她脚落之处，便如九阳同天，也因为这一特点。失去神力傍身得她，也失去了约束自己的能力，所以她只能躲起来，躲到无人踏足的赤水，保护这些她曾拯救的人不会因为她再一次受到伤害。”

　　玊宁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这位神仙，她的无私与担当让言语还稍显匮乏的玊宁想不出评价的词语。这让他想起来在渝城时虚摩曾同他说，善事也会背负责任之事。

　　“是一位很好的神仙。”

　　“确实。”虚摩点了点头，他在施救人间之时曾与那位天女有过几面之缘。当时碍于始神的颜面，他与师父都不能像天女这样毫不掩饰的来到人间救助百姓。这曾使虚摩一度愧疚反思。

　　“所以师尊带我舟渡南大泽是为了前来寻找应龙吗？”

　　玊宁怀里抱着药筐，他感觉虚摩似有悲痛于是硬生生转移了话题，不让虚摩再在这段回忆中遍尝苦果。

　　“是，玊宁真聪明。”

　　虚摩撑着长杆，此时他身前的残阳以尽数没于水面，他们顺着南大泽乘船前行。太阳的光辉被湖水吞没，被太阳所遮挡的星辰便显现出璀璨之光。虚摩抬起长杆支在小舟上固定，自袖袋中取出一卷用绸布系住的竹简。以手为笔，在卷着的竹简上飞扬地画下几笔，扬手扔进湖中。

　　玊宁坐在小舟上没有出声，他看着虚摩扔下的竹简漂浮在水面，没有立刻沉下，像是被什么托住一样，一直在水面打转。本来平静无波的水面被竹简叫醒，缓缓地出现了一个漩涡。旋涡不大，被旋涡带起的水却越转越快，直到将竹简吞没其中，这旋涡才慢慢止息。水面又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模样。

　　“师尊在寻应龙吗？”

　　“是。”虚摩将竹简扔下去后便盘膝坐在了船头“我在拜帖上刻上了法印。收到拜帖应龙自会出来一见。”

　　话音刚落，方才涌现旋涡的水面上噗嗤冒出了一颗小脑袋，瞪着溜圆乌黑的眼睛谨慎地盯着虚摩与玊宁。玊宁留心打量了这冒出水面的小兽，溜圆的额头上鼓出两个小包，冒出水面的部分都被鳞甲所包裹，是一条还没成年的小龙。

　　“是竹朝家的小童？”竹朝乃是应龙于人间的化名，小龙不识得虚摩真身，只以为是寻常寻仙的凡人。听他如此胆大包天，直呼自家大人名讳，登时就急了要教训这两个不敬神龙大人的狂妄之辈。小龙把长吻埋到水下，嘴里咕噜噜憋了一大口水，趁人不觉吐向出声的虚摩。坐在船尾的玊宁因为好奇一直看着小龙，见他招呼不打一声就敢直接动手对尊者不敬，心中恼了，这还了得？

　　他到底是比小龙多修两年道法，虹光一闪身化白凤展开双翅，替虚摩挡下小龙喷出的水柱，利爪直直冲小龙抓去。

　　小舟骤然失了玊宁在船尾的重量，不稳的在湖面晃荡打偏。亏得虚摩反应快，手掌一撑将船身稳定，再抬头去寻那护人心切的鸟儿时，鸟儿的爪子离那小龙已只有寸毫。

　　凤凰作为百禽之首，爪子锋利，可穿金铁。人形都没修炼出的小龙，一身软鳞在凤爪面前便和张沾水的草纸没有区别，玊宁若是没留情面一爪抓狠，那小龙不死也够没半条命的。

　　“玊宁，莫要伤他性命！”

　　虚摩一声喊得及时，比虚摩更及时的则是一方玄水结成的护盾。水盾亮起将没分寸的小龙笼罩。只听噹的一声，玊宁的爪子磕在盾上，那盾分毫未伤。玊宁被那水盾撞疼了爪子，又听虚摩喊他，这才瞪了小龙一眼拍拍翅膀落回虚摩身侧。

　　那一下撞的声音极大，虚摩自然听见了。见小凤凰飞回来，赶紧把人抱到膝头，翻看人爪子。没破皮没流血，玊宁怕人担心还偏了脑袋贴在人脖颈上蹭了蹭。

　　见人无事虚摩才放下心，抚着小凤凰颈毛看那金盾下还对他们怒目而视的小龙。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