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钟袅 赵 ...
-
赵小姐被一个年岁不大的婢女搀扶着站在院外。小侍女牢牢扶着赵小姐的手臂,满脸紧张地注视着赵小姐表情,生怕她体力不支摔了身子。
赵小姐隔着门向院内张望,试探性的喊了声父亲。院中站着的两位尊长都没应声,远远看着,打量着她。玊宁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殿内的温筲,温筲垂着头对赵小姐的来访毫无反应,再回头正对上赵小姐直直盯着他的目光。
“赵更明在屋内,小姐请进吧。”
虚摩也发现了赵小姐落在玊宁身上的视线,偏了一步遮住这姑娘直白的眼神。赵家姑娘也识趣,低垂下眉眼被搀扶她的婢女扶着跨过门槛,对虚摩,玄道使者以及玊宁遥遥拂身拜了一礼后快步往被改成进香殿宇的正堂行去。
玊宁害怕温筲会对赵小姐不利,抬头看了眼虚摩得了尊者同意后忙迈步跟上行得匆忙的主仆二人。
一进门就看到供桌下被捆得紧实的温筲。玊宁还来不及提醒,赵小姐就看见了温筲绷带下那溃烂的不成样子的脸,被吓得惊呼一声,腿一软跌在身旁小婢女怀中。手里握着帕子遮在鼻前,眼睛直埋在婢女怀中不敢再看。背脊起伏的厉害,玊宁直害怕她会被温筲吓背过气去。
“赵小姐,您父亲在那边呢。”
干脆好人做到底,玊宁几步上前用身体挡住了温筲。知他贴心,但赵小姐实是没有力气向他道谢只点了点头,抚着胸口倒气。倒是她身旁婢女伶俐,忙抬头冲玊宁甜甜一笑,谢过他帮忙。
玊宁摇了摇头,月色之下他一身素衣轻纱,宫绦飘带衬出一副恍如月色的姿容来。赵小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被吓昏倒地的赵更明。
“父亲?”
赵小姐喊了一声,也不管腿软还没缓过劲便奔向其父,跑动间还险些被门槛绊倒。她身旁的婢女一刻不敢松的搀扶着她,两人就这般牵绊着一起跌在了昏睡着的赵更明身边。赵小姐看着父亲昏迷不醒心焦不已,她隐约猜着父亲拜的并非是什么广普救世的神明,她多番劝过父亲莫要轻听轻信,可是父亲不愿听。她绞尽脑汁的在暗中阻止,不管是救下要被活祭的孩子,还是提醒今晚前来赴宴的玊宁,她不求什么回报,只求真到东窗事发时,这些弥补足以为父亲洗去一些罪责。
今夜,她扛着夜风寒凉在院外站了许久。隐隐约约也听到了些事情的波折,正因如此,她才冒险进院一赌,以作证温筲罪责换得父亲一条生路。
“赵小姐不必担心,赵更明是被吓到了,气血攻心才已至昏厥的。”
玊宁维持着应有的礼节站在赵小姐三步之外。赵小姐抽噎着,摸着赵更明的脸颊,触摸到的温度和气息都还算稳定。赵小姐才略微放下些心,用帕子抹掉挂在眼睑的泪水。看着犹在昏睡的赵更明,替他摆正脑袋,不至于姿势难受。
赵小姐发狠逼着自己忍着惧意望了一眼身后角落的温筲,手指间大力的搅着帕子。终是下定决心,扶着身旁婢女起身,对着玊宁道
“仙人容禀,小女钟袅。不知在此的仙家中谁可以一主是非,评这恩怨对错?”
钟袅身形瘦弱,因此语气也有些有气无力。但他面对着玊宁时的眼神极为坚定。
“赵家小姐,还是请容我先问一句,您来此处只是为了来找父亲,为父亲伸冤,还是另有话要说?”
哪怕玊宁相信钟袅并非恶人,找虚摩大抵也是因为申冤诉苦,可他不敢贸然的把钟袅带到虚摩和玄道使者面前。钟袅不愧是大家长出来的女儿,便是病体孱弱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他知道玊宁心有顾虑,反手拉过她身边的侍女示意玊宁。
“这是我从那妖神活祭上救下来的女孩,名唤裹儿。她便是被妖神使唤手下妖道掠来的孤女之一!我知温筲之罪,愿据实相告众位仙家,以平此罪。”
“裹儿?”
这名字玊宁记得,正是之前拜访那位老医家的孙女。玊宁不敢置信地打量了一番这长相喜人的小姑娘。裹儿看上去年岁不大,梳着简单的双丫髻。
“正是婢子。”
裹儿被钟袅拉上前,看玊宁一脸不可置信地唤她名字,忙拂身一礼应道。
“恰如小姐所说,我本是城中医馆家的女儿,被掠来此处,险些害了性命。幸亏有小姐出手相助,救得我一命。”
年纪,性命,出身都算对得上,玊宁心猜这八成便是老医馆的外孙女。得此一证,玊宁不由高看钟袅一眼。捻指还礼道
“还请赵家小姐玉步轻移,随我一见尊长。”
说罢玊宁便因着钟袅和她身旁的裹儿出到院中。虚摩和玄道使者还在围着九兽鼎尊讨论这凶险法器。
“尊者,神使大人,赵家女儿钟袅有关温筲之罪证要报禀。”
“小姐有何要说,直言便可。”
虚摩点了点头,看了面色紧张的玄道使者示意钟袅有话直说。
钟袅得了应允,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身旁的裹儿搀着她随她一起跪下。
“仙人容禀。小女名钟袅,久居赵府。小女子无意窥听仙家议事,只是来看望父亲时在门外偶然听到仙家说,没有屋内妖邪残害百姓的证据,这才斗胆前来一见。”
一大长段话,钟袅因为激动说的便有些急促,说完后一直扶着胸口咳嗽。虚摩低头看了一眼,钟袅脸色苍白指尖泛着青紫,几句话间便喘息不已,偏又气息薄弱,一口气吐得如飘游丝线。
“赵家姑娘这病症,使者以为如何?”
虚摩注意到了钟袅身体的病症,一直紧张着钟袅说话的玄道使者更是看得清楚。打眼便知这赵家小姐是被下了瘟毒,又被人用解药吊着。如此不生不死的折磨人,便是再强壮的身躯,也禁不住折腾。
玄道使者哪还能不明白这是虚摩给他台阶下,也是警告他莫要因为怕被温筲牵连而因小失大。一声长叹,宽袖一罢,从怀中取出一巴掌大的紫金瓶递到钟袅手中。
“释虚尊者慧眼。这病症确是瘟毒所至,这紫金药瓶中并非是解药而是本神素日研究的一些解毒丸,正可缓解你这病症,一日三次,一次三粒,和水服下,莫碰茶饮便可缓解一二。至于解药,这祸从本神疏忽而起,也自当本神了解,定还你一常人之躯。”
前半句应了虚摩给的台阶,后半句便是交代钟袅如何用药。钟袅对此自是感恩不已,虽心下犹疑也没说于明面。恭敬的双手接过玄道使者给的药瓶收于怀中,叩首行了大礼,拜谢玄道使者。
“多谢神君赐药救命之恩。”
站在一旁的虚摩一直没讲话也没参与。他该给的提点已经给得仁至义尽,若是玄道使者继续冥顽不灵,怕被温筲牵累而给人脱罪便不能怪他不留情面了。
玄道使者拿着扇子摆了摆手,叹着气不愿多说。钟袅直起身,拉住身旁的裹儿。
“这丫头,名唤裹儿,其祖父便是城中开店行医的王医馆。”
玊宁抬起头看着二人,他和王医馆皆知找到裹儿这件事其实已是奢望,那般多孩子皆丧命于虎狼之口,这般大小的女儿又如何能幸免。但幸亏峰回路转,这赵府之中还有愿一舒正直之人,保得老幼心酸,不至人命真廉如草芥。
裹儿被钟袅拉着膝行两步上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泪俱下。
“请神仙老爷做主,我父母丧于瘟病,我与爷爷相依为命,却被妖道胁迫,欲剖我血肉活祭,若非小姐相助,裹儿早无性命!”
“……”玄道神君目光盯着九兽鼎尊,眼中无物。玊宁见他折扇也不摇了,一直挂着的笑脸也垮了下来,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此事极为重要,裹儿可知,活祭是为了什么?”
虚摩见玄道使者兀自思索也不打扰,自己开口接下了话。裹儿犹豫地低头看着钟袅牵着她的手,她不愿回忆那段让她噩梦丛生的记忆。可她想让恶鬼恶有恶报,她想为自己枉死的父母换一个交代。
“那…那时,我被那些妖道捆紧在房间里,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裹儿抓紧了钟袅的手双眼空洞的回忆着她在九死一生时见到的毕生难忘的画面。“我被扔在地上,手下一滩温热的,粘稠的,不像水,但一直在流。我害怕极了,我不敢哭,我看见窗外院子里,那些妖道拖着人,拖出院子。”
裹儿在当时,被恐惧吓得糊涂,如今回忆起来还历历在目,导致如今说话也颠三倒四。玊宁站在虚摩身后面露不忍,他看向虚摩,虚摩正垂着眼眸,看不清悲喜。
“我躲在角落里,能听到里屋传出来的一声声惨叫,周围有年岁比较大的女子也有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屋子里看不清,只能透过影子看到他们在用刀割开女子皮肉,剩下的我不记得了,我看不到了。”
裹儿跪缩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大睁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漫出眼眶,身子也不断颤抖。在场之人皆眉头紧锁,不再忍心让这半大孩子继续详说当时惨状。钟袅安慰地揽过裹儿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并接过裹儿未完之语。
“小女曾偷听到,那些被拖出去的人都是因为邪神割血剔肉而丧生的。我父亲曾不满这种行为,却因邪神的威胁没有办法,只能对他谎称为了平息外人谣言,才得以将一些邪神不怎么重视的孩童留在身边,当做侍从。虽然保证了定会管教他们,让他们不得多言多口。可邪神并不信任父亲,他将父亲要走的人都喂下了药物,让他们变得呆愣痴傻,只能听吩咐做事。”
钟袅是个聪明的姑娘,他知道怎么通过言辞来减轻父亲的罪状,虚摩和玄道都听出了她的未尽之意,念她一片孝心也不愿苛责拆穿。
“家父虽有诸多不妥,但也是受我拖累。若众位仙家要秉公处置,小女绝无怨言,愿替父戴罪,任凭仙家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