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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因果过往 虚 ...

  •   虚摩早已调查清楚了温筲的过往,自是明白玄道心中打着什么样的算盘。虚摩应允了玄道看似真情流露一般的陈述,权当是给二人一个追缅的机会。

      玄道使者闻此开怀,对虚摩躬身行礼致谢。

      身后的温筲已不再挣扎,要是说起过往,那还曾是段尚且平和的年月。

      还为人身之时,温筲只是人间渝城内一介药郎,粗通些浅薄医术和药理,平日的工作便是给十里八乡的百姓看个头痛脑热。他二十五岁那年,人间正逢干旱,百姓入不敷出,无米维生,受生活所迫,无钱医病不得已将生病的婴孩与牧畜扔进深山无用的沟渠深坑,草草了事。

      长此以往,那些尸体在烈日下曝晒腐朽,污了水源。水过万家,因而疫情四起。温筲每月要到山中采药,是最先注意到这些问题的人。他上报乡绅官员,可他人微言轻,官员并不相信也不愿派人前去探查真相。人命关天之事竟如此被一直耽搁下来。最后还是温筲一再上报,才引起官员身边副手的注意,副手带人前去温筲所说的尸坑查看,探查一番之后确定,正如温筲所言。当时烈日当空,尸坑中的尸体堆积在坑底,周遭浮着一层浓绿发黑的油,带着冲天恶臭。早就看不出那些尸体是人是兽。

      副官当即命人将尸坑清理掩埋,将水流阻断,重引活水与城中水道相接。

      因举措得当,救下城中泰半之人。人们称颂着副手的美德,自此之后,副手的前程可谓一派光明,城中百姓为了纪念他,将他的善举写进后世戏文,辈辈传唱。而在这广而流传的颂扬背后,无人知晓亦有温筲早早发现,执着上报的功劳。看着花团锦簇,前呼后拥的副手,温筲生出了不甘,他固执又直白得同周围人辨明真相,却只得到了一句贪功冒进。

      自那时起,温筲心中的怨气便扎下了根。他在渝城中看到晋升后的副手车马显赫,锦衣玉食。高门府邸凭空而起,而他依旧继续守着破败的矮房,为了生计累死累活。

      活着的人没有人记得他。

      为了辨清真相,温筲找上已经高升的副手。他想要副手公开当时的事发经过,他想得到认可与真相,哪怕只有认可与真相。

      可惜,温筲错估了人心。

      副手高升后非常担心他的美名会因真相大白后变成缥缈虚影,从此金银珠宝变成梦中水中泡沫,楼台高歌空成一梦。

      贪生欲,欲养恶,副手美其名曰说着帮会温筲证明,夜半三更却派人将温筲打断双腿扔进深山。

      生如蝼蚁,死如牲畜。如此不明不白,温筲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他魂至冥域,一路喊冤。对着判官时,他哭诉高声状告副手贪图功名,害他性命,状告一城百姓不曾知恩图报。

      判官明晰,依律判法,例数温筲的功绩,赐他功德加身,请旨白玉京,敕封神官。

      瘟癀大帝得知批下旨意,敕封温筲为东方行瘟使玄道座下神官,听受指派。

      玄道使者言止此处,目光怜悯的看着地上不在吵闹癫狂的温筲。散乱的头发杂乱如蓬草,将温筲的脸挡的严实。鬼仙没有躯体,没有人类呼吸的起伏,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像一具不动的尸身。玊宁侧了分目光打量温筲,因为刚才的变故他不敢直视温筲的双眼与脸,只从他的脖颈看至消散的双腿。怪不得温筲小腿以下都是虚影,原来生前还有如此故事。

      一旁的玄道觑着虚摩神色,温筲虽堕成鬼仙不归天域管束,但温筲堕为鬼仙,他难逃监管不力之过,他有心怜温筲,更怕虚摩要借温筲惩治于他。温筲在渝城背着数百条人命,如若因温筲治他一个失察之罪,那这百条人命又有多少要因此背到他玄道自己身上?这般因果,他吃罪不起。

      可他声情并茂说了这半天,虚摩身边那年岁小的面有动容,可虚摩这岁数大的仍维持着冷峻面色八风不动,如传闻一样油盐不进。

      “只此而已?”

      虚摩见玄道使者停下半晌未曾继续,反而不断打量着自己与玊宁,故而出声提醒。玄道使者心下思量一番,觉得得用点其他手段引虚摩动恻隐之心,遂将话题抛给被虚摩护在身边的玊宁。

      “小仙人一看便是长久教养在释虚尊者座下,一举一动都有尊者风范,想来必定也是个心思巧妙的。因而小神有一问请教小仙人,小仙人听小神说了这许多,对于温筲此人有何看法?”

      白玉京的人都在刻板与长寿下蹉跎久了,潮湿年长的皮囊下滋生的那些晦暗心思不是玊宁揣度得明白的,他直觉这话问的不单纯。抬头下意识求助虚摩,谁知虚摩偏闭上眼,默诵经文一副事不关己之态。这让玊宁一时之间没了主意,重新沉默地低下头。

      可久不回话,于理不合。更何况玄道使者一直维持着脸上的慈和笑容,在他面前拱着手。

      “尊者曾教导我要‘言行有尺,所行有度’,使者的故事分明没有讲完,我不敢妄言评价。”

      玊宁恭恭敬敬地还了礼,期间还瞧了眼虚摩神色。玄道使者瞧小凤凰低眉顺眼的模样,本以为是个好骗的,不像虚摩那块石头说什么都没用,谁曾想一开口倒是把虚摩的不动声色,借力打力学了个全。

      “那倒是小神的不是”玄道使者摇着大蒲扇呵呵笑了声。

      “之后其实也没什么过往,只是什么因结下什么果……”

      玄道使者讲述着温筲在白玉京当神官的故事,略过了温筲尽心尽力在瘟神殿看药炉,煎草药的过往,只对他因疏忽,打翻药炉引燃满殿药材之事详细赘述。

      天上的药炉子用的是神明真火,不似人间药郎家煨药用的寻常火种。真火引发的火灾是寻常水源难以扑灭的。当时因为温筲的倏忽,大殿被真火点燃,小小药房,四柱围做一间,温筲一个文官没什么身手,被困在大火燃起的殿中,生天无路。

      待到神官们设法扑灭大火,将人救出时,温筲那一身的皮肉早被大火啃得溃烂不堪。玄道使者知道后,以温筲倏忽渎职之罪,暂罢了他的工作,让他好好养伤。可被真火灼烧过的皮肤,根本没办法清掉痕迹,恢复如初。

      自此后,温筲耳边是日渐变多的议论,这几近让他不敢出门。嘈杂的声讨、揶揄的眼神让他如浸在酸苦药汁中般煎熬,以至于后来他看到周遭仙人低头都觉得那是在议论他长短。别人看他的视线在他心中也不再纯粹,那些目光刺在身上让他觉得如刀片一般,锋利地划开包裹他的绷带,强迫他将溃烂流脓的烂肉拉到太阳底下曝晒鞭笞。

      温筲很害怕,他再也不敢见人,惟帽变成他躲藏别人视线的依仗。直到药炉重修妥当,神官们才发现,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温筲了。

      这时的温筲早已化为了鬼仙。

      “自愿变成鬼仙?!”

      堕为鬼仙便是自愿放弃仙家清骨与神官前途,带着一身左道术法躲躲藏藏于人间阴暗缝隙之间,苟且偷生。

      “是啊,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堕成鬼仙的。”玄道使者冲玊宁点了点头“并非是小神为温筲脱罪,小神知其罪不可恕。只是,他怨起渝城如今这一番报复,也并非无有前因。念其间因果,可否请尊者开恩将温筲交给小神惩处教化,平他多年之怨?”

      话讲到这份上,就是逼着虚摩给这脸面。此事本与虚摩无关,虚摩若是睁一眼闭一眼,将此事交给玄道使者处置,不仅合情合理还给瘟癀殿卖了好。

      可惜,虚摩是块石头。

      只见他大袖一摆,收回绑在温筲身上的佛珠,指尖拈着珠子一颗一颗转过。玄道使者见此舒了口气,他觉这是虚摩肯高抬贵手的意思,赶忙蒲扇一挥,用一道仙锁接替佛珠的位置将温筲捆紧。玄道使者对虚摩拱手致谢,只是谢意还没出口便被虚摩止了话头。玄道使者眉头一蹙,不解其意。

      虚摩不管他所思所想,低垂下目光看向身侧玊宁。

      “方才玄道使者问你觉温筲此人如何。现在前因后果讲完了,你可以回答了。”

      玄道使者听出虚摩这是有后话,事情的转机被虚摩推到这小仙人身上。玄道心念至此,目光唰的一下盯向玊宁。

      虚摩问这话时亦如往日平和看不出目的,玊宁看不出所以然,只心觉其间气氛不同寻常,没敢贸然回话。

      见玊宁有所顾虑,没有回话啊,玄道使者抓住机会,忙开口抢在玊宁话前。

      “小仙君年纪还小,是小神方才问的不妥,为难了小仙君。想来小仙君如此年纪,便敢于鬼仙对峙,当是少年英才,不愧释虚尊者亲自教养。”

      好一番奉承,可惜对着的虚摩。

      “本是带他出来见见人,若是没有一番感悟岂不是辜负此行。是使者方才提醒了我,现在又何必自谦。”

      三言两语将玄道使者的话噎了回去,弄得人无法再开口。转脸面相玊宁时又不同对着玄道使者那般寸步不让得锋锐,言辞语调都和缓许多。

      “不必顾虑,直言便可。”

      “是”玊宁颔首,有了虚摩发话玊宁就有了底气“使者所说不无道理,但因果往复之理,不是草菅人命的托词。”

      玊宁压了压嗓音,让自己说话听上去不会因为断断续续而失了礼貌。

      “温筲虽在渝城蒙受冤屈与不公,但是判官以秉公判处,累以功德,敕封神官。便是他心有憎怨,也不该以仇怨报复于百年之后这些没有对他施以恶意的百姓身上。如今,他以左道之术,散播瘟疫致使民不聊生,城中百姓妻离子散,易子而食,恐怖如地狱之景,这为一错;以术法毒害赵更明女儿,威胁其一同祸乱城中百姓这为二错;”

      话至此时,玄道使者的脸已黑如茄色。

      “坑害城中幼子妇人性命于他增长修为,这为三错。玊宁只于城中一天便见了这般多人命,这种滔天罪行,如何可被一句因果相抵。”

      玄道使者闻言哼了一声,罢了袖子。

      “小友慎言,这最后一桩罪过从何而来?!”

      玄道使者受五戒母及瘟癀大帝指派一路来到渝城擒拿温筲解决此处疫病,对于温筲化为瘟鬼后的所为可谓是一概不清。他不清楚,可以装聋作哑,但玊宁不行。

      “使者进门前可看到门口那尊九兽尊鼎?温筲在人间收下的门徒曾在日落时分往里面添置了红色香泥,不知使者可知那红色香泥是为何物?”

      虚摩听玊宁言此,转身便向门外的九兽尊鼎走去。他一动给玄道使者吓一跳忙跟了过去。跨门槛的时候还因为步履匆忙,绊了一跤。

      被他束缚在地上的温筲大肆笑了起来,癫狂神色之中满是嘲讽。玄道使者没有功夫理会他,玊宁倒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温筲蜷缩着蹭着殿中供桌桌脚撑起身子,散乱的头发将他脸全部遮盖。他头面相大门,似在在看天。嘴角咧至颧骨,但玊宁知道他其实没有在笑。

      玊宁不敢看他的眼睛,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看去。

      昏暗的天空上诸星闪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因果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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