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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因果之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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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何话说?”
对面的瘟鬼看不透虚摩的修为,罩身的金光对于瘟鬼是一种警告,眼前的佛修有如山似海的功德加身,是他招架不来的大能。瘟鬼心底慌乱,低咳涑清嗓子,一改方才破口大骂的凶悍,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尊者大能何必与我这等小仙一般见识?”
唯一没被绷带遮盖的眼珠子转的飞快,这罩着大殿的结界非瘟鬼一力可破,被虚摩抓住把柄的他在劫难逃。
“我托梦赵更明,只是好心。念他夫妻情深以及他女儿苦楚,这才施以援手。至于塑身立位…尊者知道的,这神位若非书着神官本人的职位名姓,便是有再多功德也加不到身上,以助修行的。”
瘟鬼软下身段,收了方才要拿玊宁下酒的气势,温驯的冲虚摩身后的玊宁也拱了拱手。
“是我有眼无珠,不知这位小仙人修行于您座下方才多有冲撞,还望小仙人不要与我计较。若是受了什么惊吓,皆是我的过错。在我力所能及下,必是随小仙人差遣。”
心中算盘敲得震天响,几句话给自己的错处摘的干干净净,玊宁着实佩服瘟鬼这泰山崩于顶仍可八风不动的胆魄以及三言两语信口胡诌的本事。
但瘟鬼说的不假,神牌就像人间的信箱,唯有神牌对应上神官,信众的香火功德才能如数记在神官身上。如今大殿内受人香火供奉的神牌名字也不是哪位在封正神的封号,瘟王爷这等凡间浑称怎么也做不得数。
玊宁愤愤侧头瞥了一眼那笑的得意的瘟鬼,咬了咬牙刚要同人分辨,就听半晌无话的虚摩开口
“巧言善辩,执迷不悟。”
殿内众人纷纷看像虚摩,就见虚摩振袖一挥,劲风化刃直直劈向供桌上粗制滥造的神像。泥土制成的神像禁不住这一遭力道,一分为二露出一张黄纸来。瘟鬼面带急色猛地扑向那纸张,被虚摩抬手虚虚一压,趴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虚摩放下手转头看了玊宁一眼,玊宁心领神会,颔首应下去拿那露出的黄纸。双手捧好,恭恭敬敬地奉到虚摩面前。虚摩眼都没抬,沉声一句。
“念。”
领下命令,玊宁道了一声“是”后打开黄纸。黄纸上画了一副星轨图,用朱砂细细标记出星宿,又在旁边批注了姓名,封号,洞府。
“温筲,荔山玄昷洞洞主。”
玊宁念出黄纸之上所书的名姓、洞府后,心里总算串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来之前,我特意到五戒母处过目了司掌瘟疫的神官名录。东行瘟使座下司掌草药的神官,曾因炼药不当,受炉火灼烧后容貌尽毁。后来其心怀不满,自堕成鬼。其名便叫温筲,可是你吧。”
虽是疑问,但虚摩分明话说的肯定,应是在天上掌握了切实之证。他看着瘟鬼的目光就像能透过那一圈圈绷带看到瘟鬼溃烂的内里似的。玊宁收回悄悄打量虚摩的目光,只有在这时,玊宁才能确切地感受到,虚摩剃掉那些恶,爱,欲的过往从不是骗人的神话传说。在那冰冷,连丝毫怜悯或憎恶都不曾出现的目光里,藏着一把审判善恶的利剑。
趴在地上的瘟鬼默了默,爆出一阵诡异笑声,那笑声嘶哑癫狂,似是从肺中生生挤出。
“原是查了个干干净净才来兴师问罪。”温筲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知道在劫难逃也不藏着掖着自己的怨毒。凶狠的目光狠狠瞪着虚摩和玊宁,恨不得冲上前扑咬二人“我最恨的便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一句话定人生死的神官。”
温筲眼中燃着灼灼怒火,玊宁分了一眼对上那目光便被其中汹涌的情绪吞没,定住神魂。在虚摩佛珠压制下而平息的怨鬼阴气此时也因温筲的恨与不甘化成尖声嘶鸣的怪物,顺着对视的目光冲向玊宁的脑海。
炼药炉内的烈火隔着年月依旧长燃未熄,火苗像是紧紧缠绕的凶兽,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着脆弱的肌理。
而温筲撕心裂肺的喊叫嘶鸣被隔绝在一方殿宇之中,无人应答。
这是温筲还是神官时所经历的痛处,如今顺着目光相接传到了玊宁身上。
玊宁因为烈火的高温而颤栗,因为痛苦的嘶鸣而头疼欲裂。
倏忽一份冰凉带走了脑海中回荡地呐喊与身上剥皮灼骨的疼痛。
虚摩皱着眉看向被情绪引导的玊宁,这孩子随着年岁增长,对待感情的共情能力也日益增强,不过与温筲目光相接便能被拖进他的情绪之中。
这般共情是致命的。
虚摩大掌遮住玊宁双目,阻断他与瘟鬼的对视。虚摩感受到手下人逐渐平息的喘息与颤抖,烈火油烹的情绪逐渐安定。手心皮肉被人眨眼时带动的睫毛缓缓划过,平和下来的玊宁抬手拉住虚摩手腕,想将人手拉下。虚摩不肯,手掌依旧遮挡着玊宁的视线,抬手招来清风引下横梁上挂的绸带落在温筲脸上,便是一双眼睛都没让他露出。
温筲挣扎着却扛不住虚摩的神力,积压多年的怨怼都在无力反抗中成为功亏一篑后的不甘。
“你看!你看!不只是人,世间万物出生就分了三六九等,你们说着普度众生,博爱世人,这话本就是高高在上之人给予贫贱之人的施舍可怜!你们又何尝对众生万物一视同仁,又何曾公平!”
温筲陷入黑暗之中,笑得愈发癫狂。
“一只污了血脉的杂毛凤凰,不过是被你这种高天大能带在身边才脱离了兽群,一跃成为仙人。我呢?我呢!我兢兢业业侍奉炉火,研习病痛,可我遭烈火之痛又和人可怜与我!什么博爱,仁德,你们逃不过人性,谁都逃不过魂魄里带着的恶!憎恶、咒骂、排挤又何曾不是你们种下的因果!”
多少年的不公让温筲扭曲成鬼怪模样。发泄自己受到的不公,丝毫不觉自己做下的业果。
挥手一道止声咒止了温筲叫骂。看着他发出呜呜的声响在地上像条虫子般挣扎,虚摩扬声对殿外道了一句
“使者与我做赌,如今看来是使者输了。”
虚摩话落,大殿门扉被风荡开,一头戴幅巾,手摇蒲扇的道人毫无阻碍的步入了虚摩设下的禁制。
“终是小神不及释虚尊者心明眼亮。”
玊宁这次顺利的拉下了虚摩挡着他眼睛的手掌,偷偷瞧了一眼来人。此人身着青灰麻衣,体态圆胖,对襟的麻衣都遮不住滚圆挺出的肚子,摇着一把破旧蒲扇,面容慈和的对上了小凤凰偷看的目光。
经历了这么一趟,玊宁可是再也不相信这些面容慈祥之人脸皮遮盖下的心性了。
“这位是东方布瘟使者,玄道。不要失礼。”
虚摩拍了拍小凤凰肩膀,招呼人见礼。
“见过布瘟使大人。”
虽是拜见自己人,但虚摩搭在玊宁肩膀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非常小心翼翼的将人护在自己一臂之内。玄道使者是个有眼力见的,瞧虚摩护崽儿的样子虽然心下称奇也看明白了二者关系,哪敢端出派头轻受一礼?忙摇着把蒲扇乐呵呵摆手。
“小仙人忠勇,不顾自身安危替我等平这祸患,小神岂敢受这一礼。释虚尊者太客气了。”
说罢也不在同二人推脱,顶着大肚子迈着四方步走到趴在地上的温筲面前。
“你可知罪?”
温筲听见这声音和几人之间的寒暄气的牙都要咬碎了,谁知道这次得罪了释虚尊者,连带着还召来了他曾经的顶头上司。
玄道神君等了半天不见温筲说话,还以为人转了性子,低头一看,见人张了半天嘴却发不出声音,这才意识到大抵是死不认罪给虚摩惹烦了,把人嘴给封了。
“罢了罢了。”
玄道神君扇了扇蒲扇以免尴尬,转过头对虚摩行了一礼。
“有劳释虚尊者费心了,是小神约束不力,才惹下这诸多祸事。”说着乐呵呵叹了一气“城外流民百姓的病症,小神已在赶来之时大体看过,正如尊者猜测,是瘟毒不假。明日鸡鸣前小神定制出解毒之药,投入井水,并派下神官化作医者协助平息此处病乱。”
虚摩闻言点了点头,很是赞赏玄道使者这一系列的补救之法。天灾的问题解决,接下来就是解决人祸。虚摩抬手指向玄道使者身后趴伏的温筲。
“温筲拒不认罪,使者准备如何处置?”
玄道使者回过头,看着趴伏在地上挣扎之人。蒲扇一挥,带起风行散了温筲脸上的绷带与虚摩降下挡住他眼睛的绸带。温筲就像是被人强行拽出壳的雏鸟,呜呜挣扎,用手遮挡自己脸上溃烂的皮肉。
玊宁见到温筲实际的面容惊呼一声忙躲回虚摩身后,垂下头不敢。
温筲脸上被松散开的绷带下露出泛着青紫色,腐烂软塌的皮肉,淡黄色脓血附着在烂肉上,眼眶处的肌理溃烂粘连,道道肉丝如风中残线,晃荡着挂在骨头上,极其骇人。不难想象,温筲全身被绷带包裹的地方怕都是如此惨烈的景象。
跪在旁边的赵更明彻底看清了自己从前究竟拜了个什么鬼怪做神仙,被人脸上骇人模样吓得发出‘咕’的一声,晕了过去。
虚摩对温筲的面容没什么触动,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静静地看着玄道使者,等他给自己的行为一个解释。
“这也算是因果。”玄道神君瞧着温筲溃烂的皮肉,面带不忍。“释虚尊者若要定罪,不妨也听听小神一言。”
“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