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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神迹 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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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晨昏行到赵王府门口,玊宁一身锦衣与白日别无二致。白日与他攀谈的文书先生正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似是专门为了迎他。
“小公子见安。”不同于白日语气中的探究,老者现在对他的言辞语调竟带出了敬重。这让玊宁摸不着头脑,脑子里细细咂摸文书口中小公子的称谓,品出几分不知名的调笑之意。
“方才老爷回府,在下替小公子回禀了我们老爷。老爷听闻小公子气度不凡,又有敬重神仙之心,也想同小公子一叙,此时正在厅中摆下筵席,还望小公子不嫌弃寒舍粗陋,随在下前往。”
说着偏开身子,引着玊宁进门。不同玊宁自己瞎逛时走的路,文书领着玊宁绕过前院,顺着廊子往内院走去。玊宁心中疑惑,面上不显,应承着走在文书身后,路过供奉瘟王的大殿时,正巧看到殿门口几个蓝衣短打打扮的人围在正殿门口那尊九兽鼎周围淘澄着什么。玊宁站住脚,就着微弱天光看去,那群人似是在从九兽鼎中舀泥块。那泥块洇湿凝固,呈现暗红色。
“小公子在看什么?”
文书悄无声息的站在玊宁身后。玊宁被他突然出声吓得一激灵,他完全没有察觉文书靠近他时的脚步声。
“小公子原来在看修士们舀香啊。”
“那些是修士?舀香是要做什么?”
“那些修士是瘟王爷在凡尘收的弟子,专门侍奉瘟王爷的。”文书几步站到玊宁面前,看着修士们将九兽鼎里面的香泥舀出,在里面重新铺上一层灰白色的新香灰后,站在九兽鼎边不言不语。
“他们舀出的香是尘世间凡人们许愿剩下的虔心,瘟王爷心里有所感召,便自会赐福这些虔心的信众,保佑他们心想事成。”
文书看了看天色,已是看不见太阳。府中的仆人小厮也开始陆续为家中各处掌灯,唯独正殿无人停留侍奉。
“天色不早了,老爷还在等着公子,酒热正温,凉了怕是害口伤胃啊。”
说着便在前方引着玊宁离开此处,顺着长廊往内院行去。玊宁跟着他继续走着,只是心下有疑,离开时特意瞥了一眼身后,见大殿另一侧月门处,几人抬着一个箱子停到九兽鼎前,弯着腰从里面取什么物件,似要放进九兽鼎中。还未待看清,文书便带着他拐进了花厅,阻了视线。
玊宁双眉微蹙,猜测着那些修士在九兽鼎中所埋何物时,一位被人搀扶着,弱柳扶风的女子便在花厅门外挡了他的去路。
那姑娘的衣摆最先荡进玊宁视线中,玊宁顺着抬头,见是位姿容清秀的娴静姑娘被婢子搀扶着站在他眼前。
姑娘抚着胸口,面上带着深深病色。文书见人弯腰行礼。
“外面风大,小姐怎么出来了?”
被他称作小姐的姑娘似患有非常严重的咳疾,听他说话时便开始不住地咳嗽,根本没法回答。孱弱身姿几乎是趴在旁边侍女怀中,无力站直,身后跟着她的小姑娘见状忙递上斗篷,替她披好。
借着斗篷的遮盖,玊宁对上了那小姐看着他的视线。小姐眸子里全是恐惧与担忧,对他摇头。玊宁没明白那姑娘的意思,正要相问便被那文书抢白。
“外面风大,快带小姐回房。若是被风扑了又病下可是要让老爷担心的。”
他这话一出周遭跟着小姐的婢子个个噤若寒蝉,哆哆嗦嗦应声后便搀着小姐原路回去。那小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紧跟着眼眸一缩,忙回过头,由着婢女们搀扶回房。
闺阁女子不该如此莽撞的同外男冲撞,而且这赵府千金明明身体不好,却还是顶着寒露来到外院,还有那意味深长的摇头和最后那一眼。玊宁心中计较着将目光投在了文书的背影上,方才小姐那惊慌失措的神情,似乎是因为这文书。
之后的路便无人相拦了,二人七拐八拐走入赵老爷宴客的厅堂,屋内已是灯火澄明,一续着美髯的年长者端坐主座,手中把玩着玊宁随手扯下的凤羽玉坠,见到他迈进门内,连忙起身亲迎。
此人应就是他们口中的赵老爷,观之如今已至不惑,双鬓染白,面目儒雅。见着他几步上前如见了宗中亲昵小辈,拉着玊宁好好打量了一番,没有丝毫见外之意。
他不认生,玊宁却是个不喜见生人的,更不习惯被人如此热络接待。被人这番举动吓得挣扎脱手,退后一步拱手做礼。没用凡间小辈觐见的礼数,因在老医官那里听得赵老爷的见闻对人生了成见,行礼间也没掩饰好,带着几分倨傲。
赵老爷可不介意他态度如何。嘴上客套着说玊宁容貌龙姿凤章器宇不凡,热络地引着人入座,唤来文书替人斟满美酒。桌上摆得菜肴更是丰盛,便是丰年,寻常百姓家也端不出如此菜肴。
“鄙人姓赵,名更明。还未曾过问,小公子出自哪家高门,家住何方,缘何前来本地?”
赵更明长得和气说话也和气,没有乡绅富庶的架子。当真一副城中百姓口中活菩萨,大善人的样子。
“赵老爷客气,是小子礼数不周,未曾通报名姓。在下姓玊,单名宁,家中幺子。非是本地之人,来此不过是游玩散心。偶然见得城中百姓颇为信仰瘟王爷,又听闻赵老爷仁心善行,得瘟王爷显灵造福一方,心中仰慕,这才前来,冒昧叨扰。”
“诶,玊公子客气。”赵更明一摆手,引他进来的文书见此揣手退下,到了门口唤来一群衣着不俗的男女仆从鱼贯而入,侍奉他们酒席。玊宁抬眸一眼扫过,这些仆从不似方才见过的负责掌灯得那些粗使仆役般粗陋,面容身段个顶个的水灵,衣服穿得也讲究体面。
“赵老爷家的下人都这般气度不凡,可见赵老爷平日仁德,城中人人传言的赵大善人所言不虚啊。”
玊宁恭维地举起酒杯,敬了赵更明一杯,杯至唇边略略沾了些酒液没有入口。赵更明闻此哈哈一笑,颇为敞亮的一杯水酒尽饮,看着身旁侍从为他重新斟满酒杯后才开口。
“流年不利,在下自此发家都是仰赖城中百姓照应帮衬,如今既有能力回报自当不能忘本。这些孩子都是这不做情的天爷留下的孤子,我原想着给些银钱接济,可瘟王爷与我托梦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这才大悟,将他们收留,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也能领着月钱,养活自己。”
赵更明打量了一圈四周仆从,又颇为欣慰的感慨了一番。
“小小作为,怎配城中百姓如此赞誉,真是羞煞赵某了。”
玊宁点着头连连称是,口中说着赵老爷谦虚,眼睛却还一直打量观察着几个仆从。这些男女年岁不过十三四岁,各个穿着不俗,不像受过苛待。可细看去却都一副眉眼低垂,木讷模样,不知为何。
玊宁打量着仆役,赵更明盯着玊宁。瞧他看这些男女目不转睛,以为他凡心鸾动忙开口道。
“怎么,玊公子有看得上的孩子?如若真有,你只管开口,便当是替我分担一份力,尽些善事,积些功德!”
这话吓得玊宁赶忙收回视线,摇头连说不必。开玩笑,要是让虚摩知道他探查真相还顺手带回一群娇儿媚娘,那可就不是跪一跪能了事得了。
见玊宁纯然至此,赵更明也没强求,摆摆手作罢。席间推杯换盏,玊宁见赵更明几杯水酒下肚,安然无事,又推脱不掉他敬酒盛情,也作陪饮下几杯,仗着仙人体魄,不会被一凡人害了去的单纯心思。
待到席过半,赵更明看玊宁脸上带出薄红才拿出从开始一直攥在手中的玉坠子,
“玊公子以此物为信物找赵某的缘由先且不论。赵某只是想知道,玊公子是从何而来的此物啊。”
几杯淡酒消磨了戒备,看赵老爷拿出坠子,玊宁才发现竟一直被赵更明牵着话头走。
“这玉坠子是我随身之物,自幼跟随我身旁。”
此话不假,毕竟凤凰不同凡鸟,换毛间隔时间都是以年开始计算得。此话真假赵更明可不在意。手中只把玩着玉坠子,连连夸赞这玉坠子制式不凡,颇为符合玊宁的气度,黏在玊宁身上的眼神也更为炽热。
一场宴饮赵更明东扯西聊,玊宁被带着节奏灌下好多杯水酒,只能抓紧言语中的空隙将话题重新引到瘟王爷身上。
“我听闻赵老爷是因为梦中得瘟王感召才舍出家宅供奉瘟王?”
听玊宁提起过往滔滔不绝的赵更明止住了话头,堆满笑意的面容上有一瞬僵硬,又在玊宁看过来时装出一派怀念的神情。
“若说旧事那可真是说来话长了。”
凡人讲故事前似乎总是喜欢加上说来话长这四个字。玊宁支着脑袋,心中腹诽方才也没见你话短。
对面的赵更明似乎真的努力思考了一番故事的开头,行言叙述缓缓而道,难辨真假的为玊宁补全了整个传闻。
原来这赵更明本不姓赵,他出生穷苦,被父母托付给城中一个卖书刻章的铺面做伙计。因为吃苦耐劳,忠厚老实而被主家赏识,入赘配了女儿。更名赵更明后,他也不在意旁人怎么背地嘲笑他身份名声只一心记挂家眷,经营店面。他妻子赵夫人是个书教礼仪熏陶出得娴静人,夫妻二人琴瑟和谐,恩爱非常。
彼此之间相互扶持,赵更明凭借眼光独到从书店生意转到他地经营玉石,手有余裕。日子长了,外城人不知道赵更明的身世,邻里乡亲念叨得只有赵家夫妻伉俪情深,膝下一女温婉动人。
可惜天无长和顺,人无常安宁。赵更明的夫人生育二子时,惨痛异常,生产之中不幸失血难救,撒手人寰,母子二人一同折在产床上。赵更明因此伤心欲绝,带着妻子骨灰和爱女回到故土,在渝城建府安身。然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赵夫人下葬没多久,女儿便不知什么原因染上重病。看过的医者皆说不出是何病症。人人只说小姐体虚又兼悲恸引出咯血之症。
赵更明心疼女儿被病情拖累,身形日渐消瘦却毫无办法,散下千金遍寻名医无果。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寄希望与神仙,日日巡山拜佛,不管谁家庙宇,是神仙他都拜,只求能显灵救她爱女。
玊宁听到此处,想起方才花厅下见到的赵小姐,确实是身体孱弱,多病之体。
赵更明言至此处,抹了抹眼角泪花哀叹一番。
“便是在我束手无措之际,幸亏瘟王爷显灵,降下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