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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可怜人 半 ...

  •   半个时辰后,玊宁带着托人写好的拜帖,顺着虚摩布下的指引在巷子深处寻到了一挂着药馆牌子的人家。这户人家大门虚掩,残破的木门板子漏不出屋内光亮,一扇门一个街口隔绝了人间天地。

      玊宁攥着拜帖站在门外,身后是他方才走过的深巷。虽说这城中非是什么热闹富庶之地,同虚摩一路行来见得也算安逸。如今站在不见天光的深巷中才发现天光照不到的角落是多么破败,大道上的平和就像是一块破旧的布袄,盖住街巷里被灰尘覆盖的陈旧。

      紧闭的门户,破败的招牌,灿阳都透不过这些窄小的屋檐。城中都有这般光景,怪不得城外都是逃难的穷苦,这里如何还容得下他们。

      这一瞬玊宁才真切的感觉到人间烟火之下凡人地挣扎。他没见过全部的人间,却早已踩在了人间的泥泞上。

      这里也是人间。

      他不应用这幅面目来见老者。玊宁脑子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华贵的衣袍上粘上了灰尘,也许虚摩离开时欲言又止的深意便是如此。玊宁抬起衣袖挥了挥,锦衣华服变回了素净麻衣。

      拿好手中的拜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后才两步踏上门前碎裂的台阶,敲响了虚掩的木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被巷子的静谧吞没,门内没有半丝声音与他回应。

      “咚咚咚。”

      又是三声,这时木门后传出些微婆娑声响,一阵响动后隔着木门玊宁听到有人向他走来。老旧的荷叶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虚掩的门被打开了一道缝,玊宁顺着门缝探究门内,黑黢黢的房屋逐渐吐出一张老人的脸,粗噶的一声“谁呀”惊得玊宁晃了一哆嗦。

      是白日在瘟王庙前歇斯底里的老人,不同于白日近乎癫狂的行为,现在的老者就像是被这吃人的巷子长久浸泡在黑暗中的木雕,死板且毫无生气。

      “请..请先生救命。”

      老者闻言才正眼审视了玊宁。面前的少年不过舞勺年岁,一副外邦人的长相,穿衣打扮极为朴素,一口官话说说的还有口音,身上看不出什么重病不治的样子。老者觉得他面熟,但觉得自己没见过什么外乡人便没认出玊宁,欲将门关上。玊宁察觉他有拒客之意,忙伸手抵住门,憋足力气大喊了一声“求先生救命。”

      他喊得响亮,力气也大的惊人,挡下了老者关门的动作。可这一声玊宁喊得没过脑子,他本是以为人间拜访总要周旋一二,递上拜帖寒暄两句再说去留,没见过老者这般无故赶人的。如今费劲求人写的拜帖没用上,全靠他这一声救命喊开了门,喊开门之后他也不知怎么圆这救命的谎了,他一个修道仙人求凡人救什么命,做禽类羽毛护理吗?

      玊宁着急,只能信口胡诌“先生慈悲,我阿姊害了疫病,如今人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还请先生救命。”

      老者狐疑的打量着他。

      “得了病不到瘟王庙上香祈福,求神仙显灵,来此找什么医馆,不会看病,找错人了。”

      言罢便又要关门。玊宁抵着门不依不饶,语气焦急。

      “先生此话差异,人得了病自是要寻医问药。便是求神拜佛,那神仙不也是要望闻问切,寻根查源找出病灶,才能显灵除病。总不能上柱香,这病灶就平白无故消了吧。如此得的便不是病灶,是妖邪术法才对!”

      这一番急白显然缓了老爷子心中郁结,关门的手松松抵着门框。只横着身子依旧挡在门前,没放玊宁进屋。

      “既是如此,若医馆救不得你阿姊呢?”

      “若救不得,便是我阿姊命数于此,在下绝不诘问先生。”

      “到是个明白人”。老者站在门前看着玊宁一脸真诚,突然想起来,今晨扶起他的那个少年,他们匆忙一别他没记住人家长相。老者心中有疑又因想起了别的事,扫了玊宁一眼放了他进来。

      一路将玊宁引进屋内,从靠墙的柜子上寻了火石点灯,屋中倏忽亮起一盏如豆火苗。借着昏暗的灯光,玊宁打量起屋中,屋内地上盖着一层灰尘,随着脚步走动,灰尘便飘忽扬起。四周摆设可以算得上家徒四壁,墙角蛛网遍结,屋中除了墙边矮柜与中间的方桌,只剩下一个破旧的药柜,药柜上的红漆成片的结块脱落露出木头原本的色泽,药柜上书写的药材名称也已经看不清了。若非一个大活人如今正坐在玊宁面前,玊宁当真觉得这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老者没有管玊宁探究的眼神,他心中还想着玊宁与早上救他那少年的关系。

      “你要救治你阿姊,你阿姊人呢,你自己来的没跟什么长辈吗?”

      老人坐定在玊宁对面,试探着问询。他记得早上扶他的少年身边跟着一位云游僧人样的年长者。玊宁正愁怎么编理由圆谎,没注意到老者的试探。心底默默念叨了句师祖在上,弟子并非有意诓骗,一边心疼自己这么扯谎膝盖怕是要跪的三天站不起身。

      心底叹了口气,眉头一皱,眼睛一垂,玊宁再开口便是伤心欲绝的往事。

      “我本非此城中人,同阿姊相依为命,我在山上砍柴,阿姊在村中浆洗,我们二人相依为命。一日回村后听闻阿姊得了疫病,被关了起来。村中郎中全说没法医治,我真是束手无策,只得托付村中人代为照看食水,独自一人前来外乡请医官为阿姊看病。”

      “你要老夫同你回村为你阿姊医病?”老者瞥了一眼玊宁白净细嫩的手,右手手指关节与双手虎口生了一层薄茧“非是老夫不愿,只是这城中老夫还有事情未了。”

      玊宁心知这便是同老人心结勾上了话头,忙抬起头满眼希冀的望着老者“老先生若是帮我救治我阿姊,您有什么心愿只管说来,我帮您!”

      老者看玊宁赤诚,哀叹一息。

      “老朽这事,你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老者言说至此便开始沉默。玊宁心底着急,最见不得说话断在一半的,想着引老人再张口说两句才好。

      “老先生可是说瘟王庙中妖邪之事?”

      老者一听登时立起眉毛,盯着玊宁

      “你从何得知!”

      老者也只在今日被瘟王庙的狂徒气狠了,才说出妖邪之辈的言论。如今玊宁挑明白说了,老者也明了此人当真是早上搀扶他的少年。他本是想同人道谢,但是他白日实在心绪难平,没有心情与人交涉便也没来得及同人道谢。如今这少年又找上了他,说不定便是那道士说得可助他寻找孙女的贵人。至于他口中那胡编乱造的理由,老者自是没有听信,只顺着说下去没有拆穿。

      “您别着急,我也是同这城中打听时听来的。我要寻医看病,他们却要我祭拜什么瘟王。我心觉荒唐,但也没法,听了城中人的指引到了瘟王庙前,恰巧碰到了老先生与那府中恶仆。”

      后面的话怕有碍老者颜面玊宁便含糊得没再说下去。老者听着静默不语,没有因为提及他伤心事表现出难堪与忧愁,不同于白日在瘟王庙前得歇斯底里,他似乎已经被刀子般的言语刺伤习惯了,对于简单的叙述没有任何回应。

      “你看见了。”老者盯着桌上的蝇豆般的灯火“他们都说我疯了,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老者盯着灯火言语之间平静无波。玊宁顺着看去,摇映的火光在老者眼中窜成了万丈高的烈火,熊熊燃烧,不得熄灭。

      玊宁看到了。

      老者抿了抿嘴唇,干涩的嗓音吐不出言语。他在掂量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年能否替他与命运一争。

      “这城中因年节不好鲜少有新生儿降生,便是妇人拼了性命生下来的也多因缺衣少食,疫病肆虐而活不长久。那些难得活下来的,本应被一家子捧在手心的娃儿如今却被那怪力邪神祸害,我焉能不疯?焉能不恨!”老者吐字时脸颊缩紧,一字一句皆是咬在牙间或者血吐出来的。

      “焉能不恨,焉能不恨呢!”

      老者干瘦的五指攥成拳,狠狠锤在桌子上,灯盏里的灯火倏忽一晃,险些熄灭。玊宁忙站起身扶正了灯盏,手掌虚虚护在灯盏边沿保住了将息未息的火苗,待灯火重新明亮才收回手。

      “这与瘟王可有何干系?”

      “若非是那邪神,我如何能丢了孙女!我的孙女何其无辜!”

      老者猛地抬起头,玊宁与老者眼中的烈焰相对,那是被恨滋生的火苗,这些火苗几乎将老者的希望灼烧殆尽。

      “我来自外乡,听闻这城中赵老爷建瘟王庙,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

      “收养孤儿?”老者像是听了什么笑话“高天神明无眼,竟叫这等小人胆敢说出收养二字?!他趁我孙女裹儿孤身采药,指使家丁将我的裹儿掠去!可怜我那小孙女如今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他和来颜面说得收养二字!”

      “您如何得知?”

      老者谈起旧事心绪越发不稳,语速急切,面色愤恨。

      “裹儿上山采药久久未归,我不放心便上山寻找。到了城外山上,只见我孙儿的药篓摔在一旁,周围遍布脚印,还有染血的赵府腰牌。这如何不是铁证!”说着老者自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拍在桌上,盯着木牌的眼神如刀子,恨不能生刮了掠走他孙女的人。玊宁拿起桌上木牌,木牌上面刻着赵氏府邸的字样,边角还有几道浸了血迹的划痕,看痕迹应该是被人强行拽下留下的。

      “拿着这腰牌我多次找到赵府,也就是所谓的瘟王庙去讨公道。谁知那是个虎狼窝!一个个披着伪善的皮念着无量寿佛,骂我胡搅蛮缠坏了他们瘟王爷的名声,还用棍棒将我打出府门。口中还大言不惭说些什么,便是我孙女到了他们府上,有幸侍奉瘟王爷也是我孙女的功德。我呸!腌臜龌龊的畜生,她一个小女儿在那深宅大院不知要被他们如何折磨。”

      说至此老爷子声泪俱下,孙女受难的景象恍惚就在眼前一般。玊宁坐在一旁听着,实是不知该如何安慰。

      “后来我夜访赵府,看他们家丁时常拉着车马自隐蔽处出行,有的卷着草帘抬出府邸,有的就像家畜一般被驱赶着拍给人牙子,多少家的孩子就这么被生生祸害,这城中竟还有自愿送出子女给那吃人窟的父母!这是多狠的心,如何舍得的啊!”

      玊宁听此心中不宁,联想那瘟王庙正殿前邪气肆虐,不知葬了多少人骨血的九兽鼎,这瘟王庙收养孤女的背后打了什么样的算盘,玊宁简直不敢想,那一张张深夜草席中卷了多少无辜的孩子,那城外流窜的老幼妇孺竟都是被这祸事牵连!

      “人面兽心,那庙吃人,这城又何尝不吃人。”

      老者的双眼被泪意浸湿,他抬着头执拗的盯着玊宁,一声声叹息化作锤子锤击着玊宁胸膛。

      他的背后是蝇豆灯火照不透的黑暗,这黑暗将周遭模糊,也险些要将老者吞没。

      是个可怜人。

      玊宁站起身,冲老者拂身一拜。

      “愿您得偿所愿。”

      他其实想告诉老人,他会帮老人找回孙女。可话到了嘴边,他突然想到若是没找回来呢?玊宁在沉默下问着自己。那赵府如果真是抢掠稚子做些畜生勾当,这般长的时间,谁又能知道深墙高院中那些孩子的生死,那般深的院落,怕是连哭声都传不出。

      人们的愿力,如斯可怕,可怕到养出了一尊熬尽百姓心血的邪神,可怕到滋养出了这样吃人的魔窟,可怕到竟然真的会有亲生父母心甘情愿送上骨血让人啃食。

      玊宁没有看到事实真相,他抱有轻微的幻想,他希望是老人家的误会,他盼望着那些孤儿是真的被收养,他盼望着赵老爷只是被蒙蔽,最盼望着老人家的孙女裹儿平安。

      此时门外的窄巷透过一些垂暮夕阳,这代表夜色将至。

      玊宁他将手中的拜帖放到了桌上,没有给予老者任何承诺转身拜别。

      老者是个可怜人。

      城外的,城里的,都是可怜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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