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掩》淞鹤云端

2、宏愿

　　持灯老者望着手中的宝珠叹道“为师无德，乃吾之过也。”

　　此言一出，伽应、虚摩二人猛然跪俯于老者座前。伽应语带惶恐“老师何必出此自愧之言！我师兄弟无德无能，惹老师心忧，是大罪，甘愿领罚。若有不是之处，只请老师慈和赐教，我师兄弟必省之改之！”

　　持灯老者见二人跪俯在地，伽应出言告罪，虚摩一言未发，心中忧虑更深。

　　“今日往无为界见二位始神，二位始神出言相约，望共建新世。吾才知此身此世，已过如此之久。”

　　伽应忙膝行两步，额头狠狠磕在持灯老者吉祥座前，言声悲苦“老师慈悲，此界未成，佛法未尽，学生不可失去老师指引。万望老师垂怜，莫苦于众生！”

　　大殿之内除了灯火噼啪声响，便只剩下伽应悲声泣诉。持灯老者听着伽应哭诉，待他除了低声哭泣不在说些什么挽留之词后，才喊了在一旁半天无话的虚摩。

　　“虚摩。”

　　持灯老者取出一支手掌大小，成玉石质地的白螺托于虚摩面前。他看向虚摩的双眼中是浓稠不散的愁苦。这世上还横行着愚钝与荒诞，这是他无法抛下此世界的理由。他教会此世界仁慈，亦赐予此世界以仁慈。但愚昧与刻薄还如瘟疫一般扎根在生灵的心间，他还没有教会他们如何去平衡这些阴暗在人性中地发散。

　　“这是为师赐你的，最后一件宝物。”持灯老者缓缓道“为师要你以此螺发愿，此生执法执刃，荡尽世间十万鬼怪，方可圆满功德，脱于六道，修得天地同寿。如违此愿，便化为无尽山脉，气为风，骨为石，肉为土，血为泉滋养一方，生生不止。”

　　本在一旁心有不甘老师临终恩赐的伽应闻言倒是抹平了心中的怨愤。世间十万恶鬼自三始神创世时便作为滋养勇者的肥料藏于世间，无名无踪，虚摩虽为先天化神，杀魑魅除恶鬼容易，可这除尽又岂是等闲差事。谁知道这十万恶鬼又都身藏何处。而且此愿若是无法完成，虚摩付出的代价便是舍弃先天化神不入轮回、掌世间罪罚规则之身，有百害而无一利。

　　持灯老者不动声色扫了伽应一眼，掌心神螺光芒辉映，等着虚摩的答复。

　　身抗老师离世遗愿重压的虚摩此时反而成了师徒三人中最无牵绊，最无他想之人。他双手捧过白螺，弓身将神螺高举过顶。

　　“虚摩于此发愿，天地为证，神螺以见。愿执法立刃，渡尽八荒九界十万恶鬼，此愿不成，身死不瞑，魂渡不安，功德不满，轮回不入，身化青山，反哺生灵。”

　　伽应闻言忙偏头看向身后虚摩，眼中尽是不解。持灯老师只要他舍弃不入轮回之身，虚摩自己却直接以舍弃生死，魂魄不宁发下宏愿。当真痴傻。

　　如此，老师应当放心了吧。

　　伽应抬起头，觑着持灯老者脸色。本应了却心结舒缓眉目的持灯老者反而比方才更加面色凝重，双眉紧蹙。

　　持灯老者摇了摇头，合上双眸。

　　“相及我身，不觅世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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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位始神陨落的消息，随着迦陵频伽的泣歌伴着西天梵境不绝于耳的苍洪钟声遍传九界八荒。滂泼大雨如银罩笼住人间三日未歇，震耳雷鸣敬告天地。

　　此方世界，始神皆陨。

　　始神持灯老者离世，九界同缅。其坐下两位徒弟梵境尊者伽应与释虚尊者虚摩皆遵循老师所愿，在西天梵境光明法殿内为老师开布主持点灯会。神域白玉京，后土之地冥域等皆派人前来，跪坐于光明大殿中，感念老者与此世界中的不朽功绩。

　　光明法殿四方之位供奉着是西天梵境众人的魂油灯，一盏油灯对应着西天梵境内一位生者，或为佛修、或为仙众、或为灵兽，只要于西天梵境内登名常驻者，无论佛法高低，仙人走兽皆有一盏魂灯，这是持灯老者生前定下的规矩。光明殿内的油灯若是长燃代表命魂未熄，灯灭油尽则是此人魂归天地，轮回无门，而投入轮回或背弃西天梵境者则是会被除去魂灯，再无供奉。

　　光明法殿也因供奉着诸多魂灯而彻夜长明。

　　伽应手持长柄灯台，跪坐在持灯老者供桌灯台之下，闭眼颂咏着老师此生功德。殿内悲泣之声偶有传来，伽应时不时便哽咽难抑，任谁看都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待到殿外洪钟止息，迦陵频伽便歌颂起过往持灯老者万丈功德，飞天仙人众飞绕大殿，奏响往生仙乐，紫烟红霞似一条通天之路，自光明法殿延出天际为持灯老者送行。

　　伽应遵从持灯老者遗愿为老师点下长明魂灯。

　　魂灯本为护持之灯，护持所属之人魂魄不息不散，留有一线生机。而持灯老者为创世始神，在世间行走不过一具化身皮囊，没有魂魄可言，所以在光明法殿内便一直没有燃起持灯老者的魂灯。如今始神归去，魂魄不入轮回，便是供奉也本应供奉枯灯，可持灯老者在临终前对两位徒弟留下此愿，众人虽是不解，却莫不遵从。

　　伽应和虚摩在心中对此也颇为不解，他们猜想老师遗的深意，却没有丝毫头绪。

　　“老师仁慈，愿佛光长存，照耀世人。前路无常，以光而生。特留长明灯座，以身为炬，护佑九界长行。”

　　伽应低念一声佛号，跪立在供案前，虔心发愿“吾受老师教诲良多，愿此生长奉老师座前，侍奉灯火永恒不息，此心善为长行不止。”

　　一场点灯会，仙神众人皆赞颂着梵境尊者与持灯老者的师徒情谊。始神陨落的法会成了伽应美德与盛名的传颂会。在口耳相传间，他的美名渐渐分离了万佛之祖。人们在提起伽应时，不再惯于挂上万佛之祖首徒的名号，而是尊其为西天梵境之主梵境尊者。

　　离别终是离别，便是洪钟的悠远之声也终会溃散于天幕霞云垂暮之间。

　　在漫漫无边的岁月中，人们忘却了有感而发的感喟，淡忘了始神离去的悲伤与慌乱。仙人们也更乐意去品评新的谈资，如白玉京的鹿神与无衡之地的大魔纠葛生下的孽子；如天行台上于烈火枯枝中诞生了一位貌绝仙京的花神；如昆仑五戒母身边新选上的执令人是龙族女仙。始神的离世在时间冲淡下还不如释虚尊者虚摩游历八荒九界的事情更有谈论的必要。

　　虚摩记得他对老师发下的宏愿，他遵循着老师曾经游历的步伐，用脚步丈量九界八荒的土地，盼望可以凭此读懂老者饱含深意的目光中究竟写下了什么既定的因果。

　　持灯老者曾在入无为界前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他初化人身割血剖魂的经过。那段记忆被众多岁月掩盖，虚摩早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化为人身后曾跪于天地间不解发问

　　“人间正邪若有序，为何偏生诸多善恶不定？”

　　便是向像世人传颂的一般，他为追寻无情道，为公正的评判世间善恶割血剖魂，剥除了七魄中的伏矢、非毒、雀阴这代表着欲、恶、爱的三魄，做无情的天上佛。天人交口称颂，唯有他的老师不见开心。

　　这段记忆在老者魂归高天后总是浮现在他的脑子里，他揣摩过老者问他的理由，真正的答案他早已无从得知。他想了想，也许他只是单纯的想持灯老者，想这个说他盲目的老师。他曾多番劝诫他，让他多看多听，同他说世间善恶黑白并非是被一条线所隔离似的分明，黑白混杂下的千丝万缕，才是这个世界真正将人事物牵绊纠葛的东西，是这世界最特殊的存在。

　　剔除了爱欲恶的虚摩不理解老师的话，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同身受。可他相信老师，为了理解老师口中的善恶界线，虚摩去学着模仿人们在不同境况下的反应。他因此而融入，却又因此在自己眼中变得格格不入。

　　如今算是百年后的故地重游，不再跟随老师的步伐，在九界八荒中完成他发下的宏愿。他没有定下方位，随心行于云端。最先到达的应该是五戒母直耸入云的道场昆仑山，他想先去一会老友。

　　扶风而过，依云而行，却在风云涌动间被散下的天光模糊了视线。

　　天光被云间珍奇瑰丽的瓦片散开，矗立云间的屋楼瓦舍缓缓现出身姿，不是冰雪琉璃的昆仑，是云间被珍藏的梦境，天上的海州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