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为界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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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梵境漫起万丈霞光，佛修在人间结下的道道功德在此塑造起幢幢宝殿金顶。迦陵频伽沐浴于这一方琉璃无垢宝境之内，展开艳丽双翼荡过廊角下的琉璃风铃，颂起三千经卷与境内钟鼎合音。
海经宝幢内遍藏佛修典文，瀚如烟海的经卷手稿被角落蝇豆般的烛光藏下轮廓，影影切切看不清虚实。殿内四根直通横梁的立柱在大殿正中开辟出一房之地，其间油灯如梯田似依次布列。五宝琉璃佛塔便被供奉于灯盏最中。众多灯盏在火光交映间掩盖了宝塔本身如珠似玉的润泽。持灯老者口中念诵着往生文咒，双□□叠成跏趺姿坐于供台前吉祥座上，护持着供台上晃动的烛火。
大殿之内明明无风无响，供桌之上的灯火却似凭风而动。
“啪。”
五宝琉璃塔旁的一盏油灯炸开丝丝焰火时发出的声响打断了持灯老者诵经之声。供桌之上宝塔晶莹剔透，塔身润如饱满浆果，以五宝分缀塔檐，整座佛塔璀璨似泽世明珠。
持灯老者眸中明澈，眼望片羽，心见千年。他为始神，为世间安宁的维系者，他有着能知前因，见得后果的本事。灯花爆影闪过间，一双慧眼便见到了未来浮世得万般变化。
无奈天道有序。
他不能也不曾开口吐露过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哪怕他是始神，是泽世的甘霖，这天地间依旧也藏不下他分毫得于心不忍。一声“缘法无常”，早已注定因果。
该决断的终是要决断。
持灯老者双手合十，闭眼屏息入禅，进入梦中无为界。
耳边的寂静无声被清泉伶仃打碎，持灯老者睁开眼，这一细微动作似是惊动了隐藏在雾霭中的萤火，大片的光点自持灯老者袍袖中生出，点亮周遭黑暗。随后流瀑直飞，鸟舞虫鸣，人世烟火就此纷杂入梦。
持灯老者一一行过，脚步不曾为一景驻足。
无为之界中没有方向，九界八荒的影像在这里皆为缩影，眼前不见来路，身后不见归途。持灯老者步履坚定，他每向前踏一步，脚下便生出一块浮石托起他落下的脚掌。他心知自己来自何方，亦知自己归于何处。直到翻飞的光点汇聚成片，带着众生繁荣飞速后退，一切声响重新归于寂静，光明融逝于黑暗。
进入无为之地的契机便是心有所向。黑暗中算不清时辰，或许须臾片刻间或许千百一世后，一只神鸟驾车带着一男一女自黑暗中显现。二人皆是人身蛇尾，尾粗足够三人合抱。男子手托金乌，女子顶月华成冠，方圆寸许皆在二人掌中。
持灯老者双手合十，躬身一礼道“许久不见。”
男女二人颔首。三位始神哪怕已经有千百年未曾见面，也不需要多余的寒暄。
两位蛇尾始神抬起手，手中金乌被送入黑暗，月冠落入混沌，日月更迭自此开始周而复始。一望无垠的川流汇成惊浪，巍峨耸立的高山裂成天堑。持灯老者静默地看着二人化出的幻象缩影，一语未发。
以星辰月华为冠的蛇尾始神不过抬了抬手，云浪湖波便自其衣衫上倾流而下。她指着化出的海浪，唇未开却已闻声。
“新的世界即将被天洪洗濯一新，待洪水褪去，新的生命诞生，他们将创建自己的文明，一个不需要神明引导的文明。”
持灯老者随女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洪水下的荒芜与贫瘠都在浪涛起落间被赐以新生。蛇尾女子宛若育儿慈母，她对于新世界的诞生早已迫不及待。
持灯老者看着洪水肆意漫延，初生的大地被骤风急雨粗暴地濯洗，好似这片土地曾经藏下了多少污秽一般。这些景象也曾在他现在身处的世界出现过，这是始神创造一切的开始，是抹去曾经痕迹最关键的步骤。
他曾看着九界八荒的雏形在他和这两位蛇尾始神的手中出现。一个个族群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撕咬、争斗、传承与新生这些都在这个世界上依照着法则运转着，等待死亡与凋零出现，熠熠生辉的生命陨落，生死别离映射成轮回往生。
两位人身蛇尾的始神创造规则与生命，持灯老者构建制度与平衡，他像哺育一个年幼的婴孩一样，尽心尽力的维持着世界地运转。两位始神在完成了使命前往了新的世界前曾邀请老者一同前往，那时持灯老者摇了摇头。
他还有许多没有教会世人。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如今，两位始神大显才能，化出新世界的蓝图再次相邀，老者却依旧踟蹰不应。
蛇尾男子看出了他对此世界的眷恋。他拦下了女神邀请持灯老者的话语，抬手间，幻化万千的世界重新回到他的掌心变成纵横交错的星辰。
“我们不应插手世界的运行，不该左右他的运转。”
男子紧盯着持灯老者的表情。万物运转自有规律，始神的使命是创造生命，制定万物因果的规则，他们不能深陷其中，他们不可干预因果，他们被自己制定的法则排除在世界之外。
“你应当知道，前因既定，万般皆终。吃下什么果，全看己身缘法。”始神手中星辰所散发的光芒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明珠蒙尘，只有经过清泉濯洗才能光辉重现。这便是你我一开始为得果而种下的因”男子的话语是淬过毒药的匕首，把他用视若无睹来掩盖的罪责一一剖开。
“持斧罗摩将是此世界新的天洪，业火四起，烧尽此界糜烂腐朽。”
二人的身影变得虚幻飘忽。蛇尾女神甩了甩她粗壮的尾巴，驾车的神鸟得了指令挥动起翅膀。她冲持灯老者挥了挥手，海浪骤然自她袖口中涌起，将他们二人的身影连同神鸟车架一同吞没在浪潮声中。
“新界以生，万物将始。前尘故里，云烟雾霭。”来自新世界的海浪裹挟着女神的劝诫“更迭星辰，万物有法，当是为……”
持灯老者转过头，这是他第一次在无为界中回头看他来时的路。曾经眼前的灰暗无尽，都在转身后变得花草繁盛，光明灿烂。
“当是为，不破不立，不死不生。”
两位始神的声音散去，持灯老者抓着华冠始神最后留下的一句箴言离开无为界。
灯光昏暗的海经宝幢里，将将燃尽的灯烛被添上了新的香油。持灯老者的两位徒弟侍奉在供桌左右。
被誉为佛法本源得持灯老者为人慈和悲悯，广开佛坛，授众生以经卷佛法、工匠之术、医药千方。万物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之法则规律皆由他毫不吝啬的教授于此世间生灵。其座下收有二徒，大徒弟伽应，本为仙逻国王，因在人间有广传佛法，渡化万民之功绩。持灯老者念他心怀慈悲，入梦之时于授法菩提，收他为首徒。自此伽应□□成圣，广传佛论，教于众人。
二徒弟虚摩是他游历九界八荒时，发现的一团天地初开的清气。发现虚摩时，持灯老者见他有被困在一方天地之中的迷顿之态，也觉得一团清气能生出神识十分有机遇。干脆停在那清气所在的云端，日日对其讲论佛经法渡、大爱恒长、弘道不衰，谁曾想一时兴起之举竟真能让这团清气化出人身。持灯老者很是高兴，赐其名为虚摩，日日都要把人带在身边。
可谁知虚摩化为人身的第一件事，竟是将其魂魄之上代表爱、恶、欲的三魄剥离身体。持灯老者抓住他问时，他只说了一句“无偏爱相左、恶欲向挟，便可见世间公正之本”让持灯老者哑口无言。
伽应跪在供桌左侧，手里稳稳地端着油舀，面上端着十二分的虔诚为供桌上的灯盏续上新的香油。持灯老者记得，大徒弟随他修佛后便立誓要褪去为人时的种种习惯，不食不饮，日日于海经宝幢跪经修文。因在人间广传佛法，立下大功德，肉身成圣后头生肉髻，戴金冠，金冠之上还盘坐着持灯老者的身像，人间纷纷传颂着他成佛的事迹与为人时的善举。
再反观二徒弟虚摩，与之相比反而不像是在这琉璃净土中渡化的佛修。二徒弟虚摩面容刚毅，神色却无波无痕，没生得人间香火供奉所盼望得慈悲像，只生了一颗石像金身的无情心。
虚摩最先发现持灯老师神魂步出无为界。他放下了手中添油的油舀，双手合十与老者见礼。持灯老者没有应，可洞穿人神魂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虚摩，想要透过他刚毅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的了无生机与无所动容，只是一步的迟缓怎就能让这双眼变得似生万物又似无物呢。
“老师心有愁绪，弟子可否为老师分担？”
伽应见虚摩见礼才知道老师已经脱离了无为界，忙放下油舀凑上前双手合十，一同与虚摩施弟子礼。
持灯老者不出声，他们做徒弟的是不敢起身的。伽应悄悄掀起眼皮，偷瞄持灯老者的脸色。持灯老者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目光一味只落到了虚摩身上。
人类对于情感变化的感知远超其他生灵，他看到持灯老者眼中翻滚了诸多情绪。可惜他曾经只是一介凡人，一个伸手摸不到天的凡人，所以他想不明白他坐于云端的老师在忧虑什么。
持灯老者阖上双眼摆了摆手让他们起身。
他心中不安，两位始神借无为界来与他会面，便是告知他在此世界大限已至，他不得不脱离此世界的轮回法则，前往下一个世界完成使命。
此世界之后的种种变故，是生是死，都在由不得他插手襄助。他非常担忧，他不知道他的两个徒弟与此世界的其他先天化神是否可以承担起承载万千性命的重则。
伽应与虚摩虽以成圣，但终究只限于此世界。
见过天高方知远，见过海青才知深。大徒弟伽应心有善念，可凡心未清，嗔痴喜怒未消，神魂不稳，意念不坚。若有邪魔做引怕会乱道乱心，误入歧途。
二徒弟虚摩善恶分明，游遍九界八荒，见遍苍生百态，知其苦难却不解情衷，无爱无恶无欲无求。
可若不知人间爱恨，又如何真正能解众生悲苦，赐广爱于天地？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持灯老者总还觉得孩子还没有长大，他还有许多没有教给他们，如何放心将他们送出自己的掌心任由他们遍历风霜？
持灯老者默默良久，叹道“为师无德，乃吾之过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为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