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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间 玊 ...

  •   玊宁听话的化成人形,一只脚吃着身体的大半重量,站在地上显得身形有些偏颇。

      虚摩将手里提着的千足藤扔进框中,从怀里取出一块黄绢手帕盖在筐上。口中低念咒语,篮筐连着里面的东西肉眼可见得变小,最后小到只有巴掌大,被黄绢手帕盖在底下。虚摩将手帕连着缩小的篮筐一同拿起细细包好后交到玊宁掌心中。

      “这千足藤是制作缚魂锁上好的材料,筐中剩下的矿材连同之前收的足够给你打一对儿趁手的弯刀,你且先收好。”

      看着玊宁将黄绢包裹妥帖收到怀中后,虚摩又取出了先前同五戒母一同串成的砗磲手串,拉起玊宁的手,把手串挂在他手腕上。砗磲珠被虚摩细心打磨过,每一颗都莹润如玉,不会磨伤皮肤。

      “此去南泽之地,恐有凶险。此物虽非宝器,但也可挡一二灾祸,保你无虞。”

      获得虚摩赠礼,玊宁自是喜不自胜。翻来覆去看手腕上的手串和手串下坠着的霞石络子,碍于虚摩面前才克制住欢喜没有一颗一颗得细细摩挲翻看。瞧玊宁如此宝贝这手串的神态,虚摩咽下了后面没说完的话,这手串不仅有护持的功用还被虚摩下了追踪的术法,若有险情这手串可帮虚摩确定玊宁位置,想到先前玊宁那忍疼倔强,怕麻烦他而不与他明言的样子虚摩便知,玊宁若是知道了这手串的其他功用怕便不会安安稳稳配在身上了。

      “为了方便,行走人间我们便以师徒相称,可好?”

      虚摩开口,玊宁没有不答应这一选择。他甚至在窃喜,可以在人间短暂的拥有与虚摩稍显亲密的身份。在这层身份下,他和虚摩的所有亲近都有了理由,他可以长久的留住虚摩的目光,而不在担心没有可以偿还虚摩关注的筹码。

      事无巨细交代了一番,又查看了一遍玊宁伤势,都无碍后虚摩才让玊宁一个人坐在岸边,他自己到之前他们登岸的地方拖出被棕榈叶藏在石缝间的小舟。将小舟拖到岸边,寻了撑杆,招呼玊宁在小舟上坐稳,虚摩用长杆撑着岸边用力一支,细长的小舟便飘飘忽忽荡上了水面。

      千里烟波,沉沉暮霭。二人乘一扁舟日夜而行,不过三日便到云梦大泽水域,顺水南行至荆江。到了此处虚摩与玊宁才渐渐明了伽应信上所说的民生凋敝,哀鸿遍野是和样之景。

      荆江之上分流众多,河水湍急,素来多发险情,多生涝灾。二人一路撑舟至此,眼见荆江流域因干旱而水位暴跌,甚至有多处湖泊水域蒸干,裸露出晒得龟裂的河床。

      二人为此不得不弃水行陆,一路步行前往此程疫病最先的爆发点——南大泽渝城。

      一路上不管是看病救人,还是农忙作物,能帮忙的虚摩都尽力帮忙,玊宁在一旁帮着跟着打打下手,顺带了解不少民间之事。周遭百姓虽因旱情而多有困苦,好在如今人皇从未懈怠,勤于政事,对于旱情救助及时,并没导致太大面积的饥荒与病乱。如此忙忙碌碌行至渝城城外几十里之地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到达渝城外后,玊宁才真真正正明白什么叫惊悚荒诞。九月本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两旁山野绿植皆无树皮可依,湿软的土地被晒成了结块的疙瘩,一脚踩上去就变成松散的尘灰散去。沿路上无数百姓拖着病体残躯逃离渝城,缺衣少食,旱的口舌深裂出血。

      易子而食饱腹,饮人血肉解渴之行,玊宁从前闻所未闻,可这短短几十里,他便将人间暴行见了个遍。哀嚎与苦痛紧紧纠葛缠绕着这些出逃之人,疫病奋力撕扯着他们仅剩不多的性命,这些人每走一步都是站在死生之间摇摆抉择。

      玊宁没见过如此场面。这些日跟随虚摩游历,见得听得的人间是仁行善为,是高位者心怀悲悯,愿以广厦万千荫庇千家万户;是家族孝悌有序,及他人老幼兼爱为仁之本。

      可如今玊宁看见的是什么?是遍地被旱情与疫病逼成茹毛饮血样怪物的人。没有礼仪教条约束的欲望深深刻进这群人的眼睛里,在他们泛红的,紧紧盯着的目光下,他和虚摩就像饿狼口里面的粮食。

      “师尊…”玊宁害怕这样的人间“为何如此旱情,天界却无神司雨,此等疫情也无神官或人间官员处理?而这…”

      玊宁躲在虚摩身后,怯懦地看着周遭生啖血肉,吃土啃草之人“而这地的凡人也不若您所讲般安居乐业。他们全然不见孝悌礼仪,活的如山间野兽。”

      周围环绕的大多都是老幼妇孺,且大多身染重疾,衣不蔽体地挨在一处,心有顾忌的紧盯着他们二人,似是随时准备冲过来将他二人咬死在这荒地。

      虚摩拉过玊宁胳膊将人纳进自己袍袖之下,遮住别人盯着小孩的视线揽着人肩膀往前走。他没有回答玊宁的提问,此处不是施教的课堂,他也不知该如何告诉玊宁,对于力量微薄的人类,面对天灾人祸时有多么无力,活下去对于他们来说都已经是难以跨越的艰难险阻了。

      “好好看着这些人,别忘了他们。”

      他让玊宁好好看着,人间之大,非神仙施云布雨可力所能及,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便是摒去歌舞礼乐后的人间。

      与难民们逆行走了半日,二人来到渝城外。城中不比城外,虽也是惨淡荒寂,到了饭点依旧有粥棚燃起炊烟,布下口米汤。

      正午时分,城中有许多人拿着瓢碗向城内一处跑去,这些人衣着破旧但比起城外那些还是好上许多。而且虚摩看得仔细,这群人中少有妇孺老幼,大多都是青壮男子,像是货郎商户打扮。

      “你我二人行至此处,你见到了什么。”

      二人站在城外,玊宁不知道虚摩为什么不进城,又在这里看什么。但虚摩既然问了,玊宁便是要答的。他想着来渝城路上见到的,试探的回答。

      “渝城外多植被山林,但一路行,路上树木大多枯萎,枝干裸露。稍有进食的百姓,手中捧得或是树皮树叶煮的汤水,或是土块,若非饿急,应当不会以此为食。那些百姓中也少见青壮年,零星几个壮年也都是双手虎口生着厚茧,指尖黝黑龟裂,像之前咱们帮忙插秧时瞧见的农户的手,是日日劳作留下的痕迹,可能是本地耕田种地的农户。农户无粮,若非苛政必是天灾。”

      虚摩点了点头,看着身旁的玊宁“还有吗?”

      玊宁瞧着虚摩脸色,努力回想着自己还有什么遗漏没说到,脑子里将这一路所见所闻重新捋了一遍。

      “还有,那些难民老幼妇孺居多,少见男子。若是逃难,应该举家迁移,不知为何只有妇幼,没有男子。而且玊宁记得,师尊在讲医理时曾讲过‘疫,民皆疾也’且‘以春分以后,至秋分节前,天有暴寒者,皆为时兴寒疫也。’我观察那些染病之人中十人有七是青年及幼儿,老人极少。这并不合常理,疫病多传老幼,皆因其体魄不若青壮年健硕,可为何这群人却相反…”

      虚摩在询问玊宁意见之时,不管对错从不轻易打断,他希望玊宁可以直抒己见,畅所欲言。但没有他给予的评价,玊宁底气却是越来越不足,声音也越来越小。

      “病症相较,城中之人看上去面色倦怠发黑,久咳不止,双腿行路不稳,似久病之像…”

      正在讲话的玊宁突然停了下。形如雾山的俊眉疑惑蹙起。虚摩看着他,等了半晌不见回话。

      “怎么了?”

      玊宁悄悄吐了口气,沉吟半天,声低如蚊鸣,若非虚摩本非凡体且耳清目明,否则都未必能听清。

      “师尊,城中人手中捧得那个圆溜溜,色如熟杏的吃食是何物?”

      听着人描述,虚摩像城内看去。路过城门口的人不多,但手上都捧着一个色如熟杏的吃食。

      “那是窝窝,凡人的一种吃食,用粘米粉和玉米粉蒸制而成。”

      言至此处,虚摩眉头一皱,旱情严峻,疫病肆虐,城外百姓易子而食,城内百姓靠着米棚布施却能吃得起价贵黏米制成的窝窝。

      “黏米…玊宁愚笨,不识五谷,可近些时日随师尊游历,遍访人家,多少也知凡间黏米价格几何。若是丰年便罢,此时正逢大旱,又有疫病不绝,城中人仍可食得黏米做的吃食,是否有些古怪?”

      虚摩点了点头“玊宁见微知著,可见用心。到此城中,玊宁以为我们目的为何?”

      “此事看似天灾,却处处不合事理。玊宁希望可以一探究竟。师尊教我良多道理,我以为此事若因天理有缺,为神寻道者理应为百姓解困;若因人祸而为,更要还苦难者以公道。”

      玊宁语气坚定“师尊曾讲过,人间最是丰富,我想看看师尊讲的烟火浓烈处的人间,不是易子而食的野兽,不是饿殍遍野的炼狱。”

      此言几乎可谓是说道虚摩心坎里了,大掌揉着玊宁后脑软发,羞的小孩一番豪言壮志后满脸通红。

      “是…是玊宁大言不惭了…”

      “何来大言不惭?若无雄心壮志又哪里谈得步履坚毅,不过是没有目的空壳。海浪汹涌,却无心智,便只能任由风云摆布,碎于礁石之间。很好,我的玊宁成长的很好。”

      只此一句夸赞听在玊宁耳中,便如扶桑上的九日金乌统统撞进心口,烧的小凤凰从脸颊红到脖颈,耳垂蒸的都是热气。

      “我的玊宁长大了,此次探查全权都听玊宁的,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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