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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无所有姜辞墨 ...

  •     “我曾经问个不休!”江河举着双手投降式的高唱,他穿着崭新的皮夹克,带皮帽,弯下腰,对着江雪吹了个口哨:

      “你何时跟我走?”

      江雪踩在咯吱咯吱的雪中,走着小跳步,也吹回去:“虽然你现在看我,一无所有!”

      “哦,小雪也会了!”佟敏激动地鼓掌,作为孩子帮里倒数第二个学会吹口哨的人,她感到满足。

      这是1896年冬,佟杰满二十岁的当天,他们一起溜去漠河舞厅跳舞回程的路上。作为成年人,他再也无需逃票,被重视的感觉真好。

      舞厅与时俱进得很,居然放了摇滚,就是这首新曲《一无所有》。据一位哥哥说,歌手是崔健。那哥哥常来和妻子一起跳舞,每周都跳,令人羡慕。

      崔健是谁?佟杰不认识,但他也有个摇滚梦,他倡议等大家明年高中都毕业了,一起组个乐队玩玩,正好他会弹几下贝司,大猛学了吉他,小猛会拉二胡。而江河江雪的歌唱的最好。

      佟敏有点钝,她不在乎自己能做什么,但也赞成。

      “大不了以后我有了钱,做你们的老板。”她开玩笑说。

      还真没准,佟敏是他们之中成绩最好的,又能学又能玩,一样不落。佟杰很为自己的妹妹自豪。作为“知识青年”,佟敏提议他们的乐队就叫做新青年乐队。

      “不是我说,兄弟,”江河道,“俗。”

      “那你起啊?”佟敏说,“你行你上。”

      江河当然行!他说:

      “我看就叫个洋名字,莉莉娅。”

      刚说完江雪就浑身不自在,她使劲推江河:“说什么呢?怎么能用我娃娃的名字。”佟敏想了一下说:“不错啊,白玫瑰,充满了朝气。”江河笑:“去你的朝气,哪来那么多正义感。”佟敏不服,踹他,结果踹到雪里准备压酸菜缸用的大石头,痛得单腿跳,像只发癫的鸵鸟。

      佟杰想了想,觉得不错。

      “苏联的局势瞬息万变,日后这个国家必定是要变革的,我们叫莉莉娅,可以留存住以往的战斗精神,非常好。并且,现在当红的摇滚乐队,大多数有着一个雄性气息浓厚的名字,我们的莉莉娅是带着柔情和刚烈,别出心裁了。”

      “你哪来那么多话,又臭又长。”佟敏自打进入青春期,说话就变得越来越不客气,所有人都忍着她。佟杰说:“就问你同不同意吧。”

      “同意喽。”佟敏敷衍地摆手,“走吧,去我家。”

      佟敏的爸刚回来,抱着个大包裹,佟杰接过,沉甸甸的,露出一根电线。是个电器。

      作为村里第一户看上黑白电视的家庭,佟家永远走在时代最前沿,此时,青年们打开包裹,里面放着的,居然是一台打碟机!

      佟杰能认出来打碟机的名字,江河江雪可不行。佟杰他爸给他递过来几张碟片,插上电,滋啦滋啦响。

      “嗯,就是这个味!”佟杰竖起大拇指,佟敏学着搓碟,乱搓一气,听不出来好听难听,江河随着音乐乱摇。

      “猛子。”佟杰喊。

      “猛子!”

      猛兄弟在里屋,佟杰他们回家,这仨也不出来迎接,像是在自己家似的一点不客气。他们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次来他家,都土匪式扫荡走锅里全部的好饭。

      小猛先出来,一看到打碟机眼睛亮了,冲回屋里,跟大猛吆喝:“把你贝司整来,快去!”大猛没有不同意的,一个来回就到了,他用手指扒拉贝司,头顶顶个墨镜问:“唱什么?”没等回答,自己道:“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所有人异口同声。

      于是,小屋中传来低沉的乐声,与青年人的高亢嗓音相辅相成,打破了村里的宁静。那忽远忽近的额尔古纳河,河底的冰层解冻,开年的春风吹来河对岸的消息,勾引着青年们的理想飘出冰天雪地,飘向遥远的那一方。

      ……

      那天,记不清了,是谁提议要去林场找佟叔叔的?

      晚春时节,天气渐暖,林场需要特别防护。佟敏好几天见不到家长,终于烦了,佟杰也想念,决定进林子找人。刚进去不久,就看到通红的大火。

      大火烧着了半个蓝天,树林里鸟兽哀鸣,顺着春风,火势飞快席卷林场,从而延伸到整个村庄。佟敏在前头跑得飞快,江河拉着江雪,江雪拌到草结,身后被人一推,前面江河又一拽,站起来继续跑。

      佟杰推完这一把还有功夫望了望后面,父母怎么样了?他只听到“跑”的口令,可就这样把父母扔下吗?还有江雪的爸妈也在……

      算了,逃生要紧,之前父母教过他,逃跑时先管好自己再管别人,他还是……

      “嘭!”

      被火烧脆的树干轰然倒塌,佟杰抬头,只看到眼前越来越模糊的江河江雪,和最前头的那个女孩,是小敏吗?

      眼前一黑,佟杰失去了意识。

      ……

      “佟大哥!”

      江雪哭喊着,江河从喊声中猜出了怎么回事,拉着她,硬起心肠,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佟敏也发觉不对,边跑边问江河:“我哥呢?”

      江河不理她,三人一路跑回村里,又继续跑出村子——村里也在着火,股股黑烟冒出,家家户户都在逃命。消防队员刚刚赶到,不知是哪里飞出一只头顶红色的怪鸟,嘴里扔出一团红肉——是一只刚睁眼的动物幼崽!

      小黄鼠狼被抱着走出火场区,佟敏被幸存的大姑一家接走,江河拉着江雪与黄鼠狼擦肩而过,在村口被拦住,他们进不去。

      “跑!”

      江河看着已经烧了半晌的村子,重复着佟叔最后的话,也是佟杰最后的话。

      回忆快要和1986年冬天的雪花一起冻成了冰,江雪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天的慢动作。江河拉着她,跑出熟悉的小村,跑出那个她曾经再也不想回去,再也回不去了的家。

      “跑!”

      江河拉着江雪,站在陌生的收容所前。

      还有一个月,高考结束,他们早已选好想要去的地方。

      那是个大城市,那里风景优美,能容纳各种地方前来的人。

      “跟我走吧,”江河说,“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好。”江雪说。

      江河望着灰色的远方,整座大兴安岭在燃烧,吞噬了他们的亲人,朋友,一切的一切。

      “我们会一起上学,我们一起靠双手工作,组成新的家庭,我们会生儿育女。”

      他流下一滴眼泪,拉着江雪紧紧不放,“等我们的孩子长大,她会生长在一个没有憎恨,没有争吵的家庭。她会有自己的新衣服,自己的鞋,自己的布娃娃。她会是我们的全部生命和爱的见证,是黄土地里盛放的玫瑰。”

      “好。”江雪说。

      “我们会陪伴她一生,直到她长成一个幸福健康的大人,我们放手把她交给世界。”

      “在夏天,我们一起手拉着手走在阴凉的小路;在冬天,等下雪了,我们就一起唱歌跳舞,唱着那些……歌。”

      “好。”江雪点头。

      唱首什么歌呢?

      ……

      昌平某旧居民楼里,姜燕妮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繁丽的夜色。

      多少年了,这里由荒僻变为繁华,她还是看不够,每一处都是新鲜。就好像重生之后的人,总是贪恋新的生命。

      他们曾回去过一次,只有一次,那是千禧年出头,她挺着大肚子,坐着一辆绿皮火车,来到从未曾梦回的故土。

      火车人满为患,咯噔咯噔,好长的一路,两人没说一句话。

      那时,小村庄已经迁了位置,荒草萋萋,都是新发的嫩芽,就像他们的后半辈子。

      “看,就在那儿。”姜京生给她指,“佟大哥在这里摔倒的,其实他能走,他非要回头看,后面都烧废了,能看到什么呢?”

      所以他们才不要回头。

      “是啊,”姜燕妮想起推自己的,有力的大手,那温暖的感觉永远埋在她心里,一起埋葬到土里,“佟杰大哥……”

      佟杰?熟悉的名字。

      不远处,树林里歪歪扭扭,闪出一个人影。姜氏夫妇吓了一跳!燕妮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拉住京生的手。

      “你们嚎。”

      此人一身黄色斗篷,头戴斗笠,说话怪声怪气,底下露出一双细长毛毛脚。连打招呼的样子都十分生涩。京生心里按下奇怪,也问他好,心想:这是偷渡来的毛子?

      没想到,那人的下一句更怪,他问:“你们看我像人不?”

      这句就是纯正的东北话了,听了一路乡音的姜京生姜燕妮不禁笑起来,燕妮道:“可不就是个人嘛,又高又大,跟佟……”她抿了抿嘴,“跟我们东北的大汉一个样!”

      那人明显地高兴起来了,他原地打转,转了一圈又忍不住问:“啥样?”

      “啊哈,潇洒仗义,有责任心,多才多艺,能歌善舞,还……”

      “怎么呢?”

      燕妮低下头,那人也跟着弯下腰,干等着她说完。京生寻思他怎么这么不会看眼色呢!人家要哭了!

      燕妮吸鼻子,“还爱这片大森林,想做它的守护神。”

      小黄鼠狼猛地一颤,此刻,它找到了自己鼠生的意义,以及修炼的真谛。

      “你说的对,我要为这片森林而战。”他握紧拳头,燕妮清楚地看到了一只老鼠爪子!

      在她叫出来之前,黄鼠狼仓皇逃窜,被吓到早产的燕妮却在医院生下了自己的宝贝。

      是女孩。

      ……

      “姜燕妮,原名江雪,1970年黑龙江省漠河市出生,后篡改户籍档案及姓名,于漠河生下女儿姜辞墨后第二次造假,把一切出生相关证明都显示为北京本地,是否承认?”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一台黑胶唱片机正缓缓运行,丝毫没有因来人的气势汹汹而畏惧。江雪喝了口水,润润干涩的喉咙。

      虚假的档案,虚假的名字,虚假的过去,真实的家庭。

      这样的家庭,能营造出几分真实的亲情?

      她把自以为是的恨给她——辞墨。

      她把自以为是的爱给她——莉莉娅。

      在她咬着牙为女儿取名的时候,她曾经发誓如珍如宝的女儿,用自己的天生敏感啃噬着故乡泥泞的黑土。江雪以为是一下,没想到对她来讲,是一辈子。她和他,他们对不起孩子。

      “江河哥呢?”

      “我们的人已经去了医院。”

      “啊哈。”

      江雪突兀地笑出来,她问:“会坐牢吗?”

      “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们会根据具体情况……”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的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
      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你是在告诉我:

      哦……”

      江雪看向窗台,上面放着还没放完的黑胶唱片,有些遗憾了,回头再唱吧。

      “走。”她披上外衣,不知何时而起的雪花打在她身上,就像是1986年的冬天,她靠在佟杰怀里,听到雪地里空灵的电贝司响。

      她一次也没有问起姜辞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一无所有姜辞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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