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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年少独钓江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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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冬。
大雪遮盖了整条额尔古纳河,大兴安岭一夜白头,雪花在林场附近的房屋顶飞舞,村口的大黄饿了几天,扯着嗓子叫,佟杰看不过去,从家里偷了块地瓜给它,自己在家里憋着难受,拎着妹妹佟敏跑去同村的江河家。
到了门口整个人都白透,江河帮佟杰把外套放在有热乎气的地方烘,佟杰想了想,又转身跑去敲隔壁江雪的窗户,三下,江雪从屋里出来,抱着一铁盆大酱拌土豆。
四个都是十岁出头的半大人,最小的江雪才刚十岁,几人吃着粮食,胃里暖和许多,不远处,佟家的炊烟袅袅升到半空,和雪花融为一体。仿佛雪花就是凝固的白烟。
“冬天什么时候能过去呢?”佟杰问出这个每年冬天他都会问无数次的问题。在漫长的冬天里,娱乐方式全部叫停,公路不通,林场里的草木都上了白霜,动物们也回归巢穴,完全没得玩。
好处是,由于极端天气,学校提前放假,也延后开学。对于对学习没什么念想的佟杰来说,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和父母一样,在林场做一名木工。
“砍树是不环保的行为,但如果是我拿起电锯,我能控制好自己,掌握这个度。”佟杰伸出大掌,仿佛这工作就是他天生爱做的。其他三人崇拜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身子灵活地穿着工作服走入林场,游裸泳,翻鸟窝……不对,到时候他长大了,他要保护环境,保护树木。
江河的父母都不在家。
他们家需要经常到镇上采买东西,今天这样子怕是回不来,不一会儿有人踹门,门口的铁□□都快被踹破,江河骂骂咧咧打开门,看到是猛哥三个。
猛哥是大猛,他有个弟弟诨名二猛,后来舅妈给他添了个表弟,就顺着叫小猛。至于学名,早就没人叫了,他们在作业本上都是这样写的。三个猛兄弟穿的棉袄薄,江河请他们里面坐,二猛戴不分叉手套,用手掌指着外头:“雪要停了。”
“那走吧。”佟杰披上衣服趿拉上鞋,棉鞋身,胶鞋底,刚来的时候脚底就水踏踏的,全被浸湿,现在一穿上冷得像冰,他用自己钢铁般的意志扛住,跟着兄弟们出门,大猛一出去就直挺挺往外走,显然是找好了去处,其他人只跟着他,一路悄悄坐车去镇上,越来越繁华的街景让几人感到兴奋。
转过街角,佟杰感到自己的眼睛被蒙上了,手套上沾着雪和凝固的冰渣,他像案板上的鱼似的挣扎,二猛把手打开,扎了个马步:
“当当当当~看这是什么?”
好大好绚丽的霓虹灯标牌,就像是电视里的香港。佟杰惊叹地望着这个奢华的地界,紧紧拉住马上就要冲入其中的妹妹的手。
“漠河舞厅。”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舞厅。舞厅里有穿着性感的歌女,有穿着西装戴钻石胸针的权贵,红酒,甜歌?
“口水出来了哎。”二猛笑他。佟杰此时稍微平静了一些,问他们:“怎么,来这里做什么?”
“你说呢,”大猛的嘴角咧到耳朵根,“当然是进去。”
佟杰想说这里不让未成年人进,可大猛无愧于他的名号,三个猛子突击队一样拉着后面的四个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穿着干净的服务员在门口就直直地看着,竟然没拦他们。
他听见大猛提了句“XX哥”,不知道是谁,也许是社会上的大哥?大猛挺野的,和几个小盲流子瞎混,还想辍学混社会,被盲流子嫌弃年龄小不够狠,再后来家长知道,揍了一顿后送到学校,让老师看着,现在勉强熄了胸中一股邪气,不过,有些关系可能还没断掉。
舞厅里果然热闹,进了小门,宽大的厅场里是光滑的地砖地,墙角放着一颗闪耀的灯球,彩色灯光照得整个昏暗无窗的厅堂如同白昼。不过里面的舞者却打扮一般,也就是镇里有点体面工作的年轻人都有的样子,就算最漂亮的女人,穿的也只是裹在棉衣下的布裙子。皮鞋,皮制长靴,没有高跟鞋,更没有扭来扭去的蓬蓬头歌女。
佟杰没想过,那是冬天,最寒冷的隆冬,正是舞厅最萧条的时候,就连里面放着的歌儿都那么舒缓忧郁。在华丽的欢场,人人脸上都是凝重的笑,外面淡淡的雪花飘飘,偶尔开门,寒风把文艺青年的长头发丝吹得飞起,像是冰川岩石下的深埋的海藻。
他感到胸中洋溢着的情感在此地炸开,如同爆米花一样纷纷扬扬,化成裤脚未融化的白雪,可那是无忧无虑的快乐吗?他几乎可以肯定不是的,他的人生中从没有过那种置身天堂的快乐,他永远活在人间的悲喜剧里,随着既定的主线沉浮着。他感到释放,他对抗压抑。
“先生,来一曲吧。”
佟杰第一次被叫做“先生”,他受宠若惊,立刻换了副优雅的模子,定睛一看,是个羊角辫的小妞——江雪。
“怎么不和小敏跳呢?”他没和江雪手拉手跳过舞,男生不能和女生太亲密。
“难道你想和江河跳?”江雪眯着眼睛笑,这个文静忧伤的女孩,打开来,心里是热的。
佟杰拼命摇头,两个男人一起跳更奇怪!他往其他男人身上盯,他记得邀请女士跳舞有一套规定的动作,结果瞄到两个小矮子浑水摸鱼——江河和他的嫡亲妹妹。
佟杰个子高,想做护林员的佟敏个子也高,江河与江雪就不如他们。所以当江河拉住佟敏的手时,两人一高一矮,让他想起“高女人和矮丈夫”。
佟敏很聪明,她学着女人跳舞,跳得灵巧舒展,不一会儿她和二猛也跳起来。江雪也不做声,静静地等着他,他犹豫了下,伸出手。
“江小姐,请。”
……
跳舞算是热身,回去的路上,佟杰的脸都被舞厅的热气熏烫了,又被雪一激,回去得发烧。出了镇,他们路过一家狗肉羊汤馆正在办宴会,从桌底下捡了几个骨头。
“上好的嘎拉哈!”佟杰感叹。他揣着骨头哆哆嗦嗦跑回村,此时,天已经几乎放晴,也暖和许多了。佟杰把油汪汪的羊骨头放在雪地里搓洗,他的棉袄沾了油,回去免不了一顿训斥,但他高兴啊。
村口跑来一个人,是大丫,她挥着一条丝巾:“毛子来啦!这边,这边。”
俄国人,当时还叫苏联人,有时候有留在中国的,会在边境卖一些“进口产品”,比如套娃,花色丝巾,小玩具等等。大丫喜欢这些东西,但一个人买属于浪费钱,会被批评,她拉着几个伙伴一块就法不责众了,故而每次毛子一来,她都嚷嚷得整村都知道。
偏偏佟敏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佟杰捏了捏兜里还剩点钱(其余都在镇上花了),说:“走吧。”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撒欢去了。猛兄弟再猛,在他们心里还是论稳重的佟杰是大哥。
这回,木头独轮车上摆的是几条深蓝色丝巾,印纹章的棱面玻璃杯,一个旧布娃娃,头上是编好的小辫。佟敏上来就看上了那个透明玻璃杯,小猛孝顺,拿了条花丝巾给他妈,江雪还是像以往那样静默,大丫眼珠子扫了一圈,指着娃娃说:“呀,这个发型跟小雪一样式的。”
“还真是。”江河此人有点童趣,拿起来一看,红棕色的柔软头发扎成两个羊角短辫,蓝色的大眼睛还会动呢!他当即抱住娃娃说:“给小雪留着。”
“嗯。”佟杰掏钱,江河按住他说:“我来。”说完拿出一堆零钱。佟杰不肯,两人撕吧起来。江雪原本想推辞,一看他们吵架,重点立刻从“别给我买”转移到“不要抢着给我买”上了,最终江河靠大嗓门和快手赢得出价权,江雪下意识松了口气。
“你的娃娃。”江河摸摸娃娃的小辫,跟江雪确认:“这就是你的东西,你一个人的,别人不能和你抢。”他知道等江雪回家这娃娃指不定就是谁的了,她性格太软。
“用不着。”江雪笑。她能这么一路抱回去,就很知足,就很好。江河琢磨了一下,回头问那个卖东西的苏联人,这娃娃叫什么名字?
“洋娃娃,要起个洋名字才对。”他说。
那苏联人很快说出几个名字,江雪选了莉莉娅,因为那人讲,它是属于女战士的名字,这位莉莉娅·利特维亚克是战斗机王牌飞行员,年仅21岁就牺牲在战场上,被誉为斯大林格勒白玫瑰。
江雪抱着娃娃,如同抱着自己的女儿,她自言自语:“宝宝,你叫莉莉娅。”回去的路上雪彻底停下来,大丫回家吃饭,剩下的孩子们聚拢在江河的家门口,玩起嘎拉哈。佟杰帮江雪抱着娃娃,抛起骨头的时候,江雪惊叫道:“彩虹!”
两道对称的弯弯虹桥连成一个整环,架在雪后漠河清澈的天空,村庄里所有人都停下来欣赏这一幕。佟杰想起家里有台老相机,立刻回屋去取,等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门口空无一人——江河的父母回家,大家都散了。
江雪走的慢些,她手里抱着那个破旧的娃娃,佟杰想喊她,又闭上嘴。
在此后无数个日夜里,江雪半夜睡醒,抱着这个娃娃,似乎它是自己的全部,而不久之后,它的确变成了她的全部。全部灵魂,全部生命,全部……不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