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的列车》倾江一诺

48、阴险绿茶曲超英

　　“小子，我打包票，你遇见的那个就是你大舅子。”

　　曲超英正端着大水缸——一个未使用的泡面桶，喝金启辛的太平猴魁，金启辛这几天也算交到了朋友，大方地拿出所有的茶叶准备挨个请人喝，他有两个重点对象：在大城市北京工作的隋风，和孙女是学霸、儿子在大城市北京工作的曲超英。

　　他自己当然不这么说，他说他看这俩人投缘，这句话纯属画蛇添足，不说还好，一说就让人多想。

　　“真是太平猴魁呀？”周龙问了好几遍，答了又说不信，金启辛都烦了，骂他：“没见过好东西就少吱声，显得眼皮子浅的，真是。”周龙反而更高兴了，“给我一盒。”

　　“……你平时这么管人要东西？”金启辛问，“就这，网红？”

　　“怎么呢？”周龙最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一百零三点二万，四千五百四十三个粉丝的大网红身份！金启辛来劲了：“当我没上过网呢？你一百多万粉丝算个XX网红，起码得五六百万。直播平台每年都有内部晚会的，请几个艺人捧几个网红，带过你吗？你姐们都没去过吧！”

　　“去过！”周龙说。他见都没见过。

　　“不信。”金启辛道。

　　周龙：“……”他后悔跟金大哥怼了，一包太平猴魁而已，值什么呢？

　　曲超英接过泡面桶，被烫了一哆嗦，但看着里面竟然高达二十多条茶叶，愉快地说：“头一次有人给我泡茶。”

　　“你不是地主家二小姐么？”金启辛问。

　　“小姐身子丫鬟命，我都没见过我爸，出生的时候，家里有几个压箱底的宝贝，后来都当了。啥也不剩。就剩下几条规矩，食不言寝不语，还有少食惜福这种，其实就是家里没东西吃，骗我们的。”

　　“这是冒牌小姐，我最羡慕老李，她才是真正的小姐，有派头。每次看书的时候，两条小辫儿垂着，可文静了，一看就知道这人有内秀。”

　　“你嫉妒她？”姜辞墨问。

　　曲超英摇头，“没有，就是羡慕。”姜辞墨道：“她家刚被批斗时候你高不高兴？”

　　“不高兴，但是……挺开心的。”曲超英说，“我不想想起那种感觉。她是我朋友。”

　　“朋友之间可能存在更多的嫉妒、纠结、不平的情绪，所以我不爱交朋友。但是呢，这些情绪其实不一定是坏事。”姜辞墨说，“你没什么可对不起她的，你们还是朋友。如果你一直不正视自己的想法，容易憋出病。这时候就是她对你不公平了，你们肯定都不想这样。”

　　一旁，杜雨晴忽然坐直了身体：“是吗？”

　　姜辞墨不回答，“你说明灯不喜欢小太阳，为什么？”

　　“他呀，”一提到明灯杜雨晴明显地身体放松下来，“他自己就没有朋友，你也没有朋友，你们不懂我。”

　　“是吗？”姜辞墨说。

　　杜雨晴早就发觉了，姜辞墨一开始对她就有种敌意和恨铁不成钢的教育欲，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已经尽量少地跟她交流了，没想到还是得忍受。她这回准备发火了，她真的要发火了！

　　她张开嘴。

　　侯佳音突然从08包厢跳来了，她这几天一直都是这么搞。现在晚上睡觉大家都放松了，不再挤到一起。侯佳音也回自己的床上睡。不过，白天还是要来的，她过来的方式很危险，用脚踩着床沿，直接从侧面翻墙。为的是让自己珍贵的鞋底不踩上泥土。

　　她说：“莉莉娅说的对，支持莉莉娅！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看起来好端端的一个人，私下里会是什么恶毒的小人？”自从姜辞墨给她分析，“何日梦君”不可怕，可怕的是何可人发动了几乎全班的力量监视抹黑她的私生活后，她对姜辞墨生出一种迷信，就像原始人崇拜图腾一样，每次姜辞墨发表点什么意见都要给予夸张的肯定。

　　这一打岔，杜雨晴就被岔过去了，等侯佳音发现她张着嘴时，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她根本不会跟外人生气。

　　她真的开始羡慕侯佳音，外向的人真好。可一想，侯佳音受得委屈可比她大，多大能耐受多大委屈，这样看来……

　　曲超英喝着名贵的茶，心里觉得没味，但脸上做出一副享受的表情。金启辛很受用，给隋风也弄了一大碗。

　　“谢了。”隋风倒是没客气，心想反正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这就是我爱人经常对我说的，要用别人接受的方式爱别人，也记得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照顾自己的心。”

　　“晨晨说的对，支持晨晨。”侯佳音举手赞成。

　　……

　　曲超英听着年轻人说玩笑，慢慢地，嘴里的茶变了味，变成那碗夹生的高粱米饭。

　　是的，她没那么好，她很胆小，这事从不跟其他人说。那时候她看着芳庭讨好自己的妈，她心里暗爽，觉得很快自己就要压她一头了。

　　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从芳庭第一天来，她就这么想。那时候她看着这个姑娘，觉得她身上有光。

　　只是这光从来不照在自己需要的地方。她相当自然地“抢走”了她的所有关注。领导喜欢她，家人同情她，朋友欣赏她，男孩爱她。

　　一向护着自己的大姐曲柏君，不再次次夸她好，她说：“你看李芳庭，看着娇滴滴，那是个有主意的。以后她能过上好日子，你得托她的福。”

　　松君受不了这种话，可芳庭是她的好友呀，她不能这么想她。

　　直到那天，芳庭哭着闯入自己家里，看着大姐和亲妈对她的保护，松君心里的火达到了顶点，再然后，芳庭画风一变开始讨好她。

　　厂里面再也没有人说她抢了芳庭的对象，没人再说陈竹青三心二意，辜负了心爱的姑娘。后来她生了孩子，一大家子要她帮忙，顾不上管，还是芳庭帮她照顾。小悦从小就对她更亲近。

　　她不是不感谢的，但心里更加难受。况且，那时候她的家庭也坏了。她委屈啊，李芳庭好歹受了“反动文人的反动教育”，她又在地主家享受过什么呢？到了最后她们还是一伙，她维护她，就是维护自己。她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最危急的时候，陈竹青挺身而出，当面训斥那些来她面前侮辱她的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找对了人。可那也是短暂的一次，从那之后，又是漫长的生活。

　　她老了。

　　李芳庭身上没有了光，可她好像不会老。

　　她跟自己做朋友，跟她女儿做朋友，再跟她外孙女一起聊天。聊起来，所有人都说，曲老太太有幸交了李芳庭这个朋友。他们看见了李芳庭带给自己的精神世界，却看不见她中午多喂给李芳庭的饭，给李芳庭补的衣服。逢年过节，李芳庭想吃点心，那些点心是她托丈夫给她买回来的。

　　就连困在火车上的这几天，她也在帮她的忙啊。

　　曲超英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反复想着姜辞墨的话，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如果气坏了身子，她反而对不起你了，你们都不想这样。”

　　有一种流氓式的有道理。反正她也七老八十了，和李芳庭都没有几年，不妨以后试试这样做？

　　她心里想着，那边年轻人们正谈论到“内向和外向哪个更好”，曲超英打断他们：

　　“你们说，我年轻时候这点事，要不要和她解释清楚？”她没点名是谁，大家都知道。这几天曲奶奶守着手稿像看命根子似的，众人心里都感动。

　　“当然了。”侯佳音说，“她难道还怪你？”

　　“不行啊，万一她真怪了呢？”杜雨晴小声问。

　　“干她。”金启辛突如其来的正经。

　　“万一其他人都站在她那边呢？”杜雨晴似乎想起什么来，“他们会怪我，然后就像侯佳音那样，越解释越糟……”

　　“干他们。”金启辛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来一个干一个，来一群干一群。”

　　“哈哈，”杜雨晴干笑，“我无意挑起这种矛盾。”

　　“我认识一群打手，”金启辛说着去拿手机，“放心，谁也不知道，留个电话给你，都是道上兄弟，实在……”

　　“不不不算了。”侯佳音看了眼杜雨晴的傻样子，跟大哥抢手机，“她不用。”

　　“动腿不如动嘴。”姜辞墨也说，“你这个黑……兄弟管的着北京的事不？我也想……”

　　“你别沾边！”侯佳音指着姜辞墨，当她不知道她最喜欢搅浑水？她好声好气跟大哥讲：“她们都不用。”杜雨晴反而略过她，认真地把号码记了下来。她说：“我想打一个人，但不要太厉害，打一下就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做的。”

　　“放一百个心吧！”金启辛说，“打残还是？”杜雨晴急了：“打一下，就打一下！”姜辞墨在一旁帮腔：“杀鸡焉用牛刀？你自己就可以！”侯佳音更急：“犯法，犯法的呀！坐牢子没人替你坐！”

　　这帮孩子，倒是比自己那时候更光明正大，甭管干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吧。

　　曲超英把茶缸放在桌上。

　　“孩子，你说说你怎么了？我帮你判断该不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