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的列车》倾江一诺

47、家门逆子隋风

　　隋风又挨揍了，这一次是胳膊，疼得厉害，爸爸说不能去医院，去了就被发现了。

　　隋风想了想，自己找了瓶红药水涂在伤口处，之后跑出门，决定再也不回来。

　　可是去哪儿呢？

　　城市里车流纵横交错，没有他一个人容身的地方。想了想，他决定去网吧。

　　那个年代的网吧查得不严，他交了钱，跑到最里面的位置开了一局游戏，玩了会儿后，他觉得无聊。他并不擅长这个，况且胳膊好疼。

　　“哥，我跟你打工，你收留我几天呗？”小隋风拉住一个给客人送饮料的哥哥，那人问他：“你这么小能干啥呀？”他说：“让我干啥我干啥，我不怕吃苦，就像在这儿睡一觉。”

　　拉扯中，哥哥看见他胳膊上恐怖的伤口。他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想了想说：“街对面有个小诊所。”

　　隋风去诊所，护士给他包扎时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自己摔的。护士说：“不是亲生的也不能打这么狠呀？你干啥了？”

　　隋风也想知道他到底干啥了。他放学回家，之后跟小伙伴玩到晚上六点，回去准备写作业，就挨揍了。老时间，老地点，老木棍，不见不散。

　　是妈妈主打，爸爸在旁边怒骂，骂得很难听，啥“小杂种”之类的，也不知道在骂谁。关键是也不说原因，隋风说要回去写作业，他们也不让。

　　眼看天就要擦黑。

　　隋风浑身疼，这不说，主要是被邻居和小伙伴都听见了，妈妈直接拽着他耳朵把他从一群人之中拎走的，他感到很没面子，明天都不想去学校了。

　　所以他离家出走。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从柜子里头拿了几张红票子和绿票子，穿上自己最喜欢的一双鞋，趁着父母熄火悄悄跑出门。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很无奈。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才找到这家黑网吧。包扎完毕后，护士听说他没吃饭碗，给了他一份盒饭，没要钱。

　　隋风狼吞虎咽，之后感动地说要帮她打工。护士说童工可不敢要，你以后别来这里就是对我最好的照顾。

　　隋风热泪盈眶。

　　他出了门，没听护士的话回家，而是回到网吧。晚间，来了大量穿校服的学生，还有抽烟的小混混，一时间屋子里，脚臭味，烟酒味，混合着泡面味，隋风被薰得想吐。他抽了张手纸捂住鼻子，无意识地敲击键盘。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换了一批新客人了。

　　他买了个卤蛋当早餐，一看时间八点多了，要上学。站起来洗漱好后却不知道学校在哪，他不记得来时的路。

　　一样的楼，一样的小区，门口坐了几个老头老太太，他坐着睡了一晚，身上衣衫不整，稀里糊涂地拐进去，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睛问：“这是老关家的小孩吗？哎，孩子，叫你呢。”

　　隋风不理她们，这都是谁啊？他又不认识。老太太拉住他：“你等会儿，跟你妹一块走。”又回头挡着嘴说：“小夕尿炕了，不让人说。”几个老人一起乐。

　　“我没有妹妹。”隋风说。他已经认出这里不是家，过了不久楼门口出来了个比他高两个半头的小孩，穿着红衣服，背着小书包，头上扎了个冲天辫，老太太刚给隋风整理好衣服，说：“走吧，一起上学去吧，别害怕，老师训你就找你大姨。”小孩点点头。

　　“你是谁啊？”隋风问。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笑了，跟老太太说，“奶，这不是我哥，我哥没下来呢，他换衣服磨蹭。”话音刚落身后出现一个高个子男生，一把抓过小女孩的书包，斜眼看着隋风，凶巴巴地问：“这谁啊？你谈对象了？喂！”他冲楼上大喊，“老娘，小夕谈对象了！是个地瓜！”小女孩揍他，他躲开，她又看着他。

　　“上学去。”她跟隋风说，“你是不是红旗小学的？”

　　隋风摇摇头。他真想点头，他也想要个哥哥帮他背书包，也想跟兄弟姐妹一起上学，也想有个不怵老师的大姨，有几个关心他大事小情除了成绩的爷爷奶奶。

　　他也想管妈妈叫“老娘”。

　　可他不能撒谎。他说：“我上实验小学。”

　　“啊？那离这儿老远了，你咋来这儿了？”男生问，接着他又一嗓子：“老娘！”隋风以为他们要把自己交给父母，吓了一跳，拉着他手说“别别”，男生拽他，一看他胳膊，愣了。

　　“一股药水味。”男生拉开隋风袖子，“你被家暴了？”

　　“也没那么严重，就是被……”隋风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他可不想让妈妈坐牢，男生接着朝楼上喊：“老娘，我同学找我有事，我下午再学！”说完就推着隋风往外走，小女孩跟着，男生也推她：“去，跟我老师请假。”

　　“我也去。”小女孩说，“凭什么不让我去？”

　　“你自己说的啊，上午考试。”

　　小女孩不吱声了，默默一个人不情愿地挪去学校，男生带着隋风一路走，走了不知道多久，隋风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男生终于停下来。

　　“这是哪里？”隋风问。这里人烟稀少，看起来像一个废弃的草场。他一到陌生的地方就很紧张，平时家里人从不带他到外面做客，也不见外人。

　　“这些人会带坏你。”他们说。

　　男生扒开草丛，隋风看到这后面竟然有一个狗洞！男生趴下身子，拉开铁丝网，用窄小的狗洞里钻进去，隋风不想进去，怕把脏兮兮的衣服弄得更脏，却也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好跟在后面。爬了不知道多久，他呼吸到一口浓郁的新鲜空气，混合着青草香。手触及到的地面铺着塑胶皮。

　　原来不是草场，是个大球场。有一队人正在打排球，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一个飞过来的球拍到。

　　一个女人飞扑过来，挡住了球。她问：“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这是我同学，”男生揽着隋风，一高一矮，一点都不和谐，“他喜欢玩球。”

　　隋风从来没摸过排球，他都是在电视上看的。那些队员留着短头发，长手长脚，英姿飒爽，把外国队打得嗷嗷叫！刚才那名女人的姿势和电视上的一模一样，他真是开了眼。

　　那个女人问他：“你会点？”他摇头：“一点不会。”大家都笑了，几个队员下场休息，剩下的换了个队形，“来，陪小关玩玩。”

　　男生和他站在一边，那些队员站在另一边，就像是童年时的投球游戏。男生身体素质很好，在灵活反击的空隙问他：“不开心？”

　　废话。他这种情况，如果开心的话才吓人吧，那是被打傻了。

　　“运动能产生多巴胺，多运动就会开心。”男生说。隋风接了个球，然后他听到自己的胳膊“咔嚓”一声。

　　但，真的好开心啊。

　　他忍着疼，玩了好久好久，像整个少年时代那么久。等他们玩累了，男生又带着他去了另一个“天堂”——小卖部，他掏钱买了一包烟。

　　“小孩也能抽这个啊？”他不可思议，男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管店主借了个火，“你没事吧？当然不能。”说完猛吸一口，左手插兜背靠在小卖部的墙上，曲着一条腿，背后是香港明星的旧海报，大哥派头十足。他用食指和中指熟练地掸了掸灰，把隋风的衣服烫出一个洞。

　　隋风心想“完蛋了”，自暴自弃地也拿出一根，有样学样吸了一口——嗯！

　　呛得要死。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个啊？

　　越好奇越想探索，越探索越好奇，在他连抽了四根后，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事毕，男生多给了店主几块钱让他保密，之后他们在十字路口分别。临走时他友善地询问男生的名字，男生背着太阳挥手：

　　“相逢何必曾相识！”

　　隋风大憾，他望着潇洒的背影，心想这人就是学校里所谓的“坏小子”吧？以后一定缺不了女孩子的芳心，一毕业就英年早婚，三年抱俩，把妻子迷得团团转。

　　……

　　这件事的后续影响很大。有天家里看球，隋风惊讶地发现了那名和她一起玩扑球的大姐姐。一直以来，隋风一度以为世界上所有排球队员都是女人，直到长大以后发现原来有男排这一项目，才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再跟那些队员们讨教几招。

　　然后是他的衣服烂了，回去之后免不了又是一顿揍，他成功实现了梦想，在家歇了一周才去上学，老师已经忘掉他逃课的事实。

　　最坏的是，他染上了烟瘾和酒瘾，虽然不重，等长大后自己有了钱，一下子放开，完全收不住了。虽然后来找了对象，德夕让他戒烟，在遇到气急败坏的情形时还是会习惯性找烟抽，似乎抽了就万事大吉了。

　　赵乐毅也没好到哪去，小卖部店主转天就逮住关蕴梅，把她儿子干的好事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个遍，他成功地挨了这辈子第一顿，也是唯一一顿揍——因为把一个受伤的孩子带去打球。

　　多年以后，坏小子赵乐毅未能三年抱俩，连身边的异性都不剩几个；而隋风却过上了他最恐惧的家庭生活，还多了个儿子。当他逐渐和对象的家庭熟悉起来，赵乐毅心虚地意识到表妹夫的胳膊后遗症是因为自己当初落下的后，决定把这个秘密隐瞒一辈子，最好隋风永远认不出他。

　　有一天隋风看见他抽烟的姿势，背靠着墙，脸上戴一大墨镜，左手插兜。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赵乐毅讲：“不对，当年见到的是个小妹妹，我们家哪有妹妹？最小的德夕都比你大三岁呢。那个岁数女孩都长得高。”

　　“哦。”隋风被糊弄过去了。他看着自己的叮咚，想起自己的童年，林林总总，发现竟然只有那一段值得回忆，剩下的都是未风干的仇恨和眼泪。

　　那年，他也刚好九岁。